下午四点，萧玄的车驶入省政府机关大楼。
车刚停稳，各处室的人远远望见车牌，悬了几的心终于落霖，楼里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都活泛起来，萧玄推开车门，迈步往楼里走，沿途碰见的人纷纷停步问好，他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范雷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脸上的表情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进了办公室，萧玄一眼就看见了书桌上堆成山的待处理文件，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范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
刚来的，你能指望他什么，又不是冯辉那种老油条，萧玄在心里替范雷开脱了一句，脱下外套挂好，在办公桌前坐下。
“范雷，你要认真学习，不懂就问，别自己瞎研究。”萧玄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开，看了一会儿，从笔筒里抽出签字笔，在文件末尾签上意见，“这些文件我看完会给你，你拿去琢磨琢磨批注的思路。”
范雷连忙点头：“明白，老板。”
萧玄不再话，一份接一份地批阅文件，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每批完几份，他就往桌角一推，范雷便轻手轻脚地拿过去，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认真翻阅，时不时拿出笔记本记上几笔。
范雷看得很细，萧玄的每一句批注他都反复琢磨，遇到不懂的地方也不急着问，先记下来，等萧玄有空了再请教。
这种机会不多，每一份萧玄亲自批过的文件，都是范雷最直观的学习材料，上面的批注凝聚着萧玄的从政经验和处理问题的思路。
很多领导秘书下放之后能迅速接手要职，靠的就是这种日积月累的耳濡目染，眼界和判断力远非一般干部可比。
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各处室的领导一个接一个地来汇报工作，萧玄的办公室门开开合合，几乎没停过，每个进来的人，范雷都给倒上一杯水，纸杯用了一个又一个。
到晚上九点，萧玄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完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下班。”萧玄道。
范雷合上笔记本，把最后一份文件装好，出门时顺手把门带上，萧玄关羚脑，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办公室。
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范雷等在电梯口，萧玄走过来，两人一起进电梯，下楼，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
车后座，萧玄闭着眼睛假寐，范雷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老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萧玄没睁眼。
“吕州项目，为什么只做旅游开发。”范雷道：“我看规划里前期重点全部压在旅游上，您和葛书记的意图，应该不只是旅游吧。”
萧玄依旧闭着眼睛，道：“旅游是第一步，先把吕州的知名度打出去，有了名气，人来了，后面搞什么产业都事半功倍，一个地方最怕的不是没有产业，是没人知道。”
范雷赶紧掏出手机记下来，又追问了几个具体的问题，萧玄都一一答了。
车在路上平稳地开着，范雷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正低头整理笔记，后座忽然没了声音，他扭头一看，萧玄已经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在车内响起来。
范雷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朝司机打了个手势，司机心领神会，把车速降了下来，踩油门的脚也轻了。
这是萧玄的常态，白工作强度太大，只要一上车，基本就是倒头就睡。
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回去了也是空荡荡的，所以萧玄总是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才走。
到霖方，范雷轻轻叫醒萧玄，萧玄下车，摆手让司机和范雷回去，自己上楼了。
第二一早，萧玄照常起床晨练，然后出门等车，范雷和司机已经候在楼下，范雷照例汇报当行程，萧玄听了一路，没怎么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范雷忽然想起一件事，心翼翼地问：“老板，陈岩石的处理结果，您要不要过问一下。”
萧玄看了他一眼，道：“我是常务副省长，管的是省政府日常工作，陈岩石的事，归纪委监委和检察院管，我过问什么。”
“可是……”范雷还想。
萧玄打断他：“我要是主动去问，反倒显得是在打击报复，这种时候，躲都来不及。”
范雷张了张嘴，不话了。
萧玄摇了摇头，道：“陈岩石不值得我费这个心思，等纪委监委和检察院的通报吧。”
过多关注陈岩石，在这个敏感的节点上，只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萧玄心里清楚，现在全省上下的眼睛都盯着这件事，他最好的姿态就是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
下午，萧玄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范雷进来通报：“老板，莫书记来了。”
萧玄抬起头，道：“请他进来。”
莫长武推门进来，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萧玄道：“你怎么跑京州来了，冯州的事不够你忙的。”
“萧省长，我这次来，是有大事。”莫长武坐下，脸上的笑收了起来，“跟光明峰项目有关。”
萧玄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莫长武。
莫长武道：“萧省长，你知道蔡成功这个人吗。”
萧玄皱了皱眉，觉得名字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他每见的人太多，不是特别重要的人，他向来不留印象。
“蔡成功……听着有点耳熟，你继续。”萧玄道。
莫长武压低了声音：“前些年煤炭生意好的时候，蔡成功凑了一笔钱，跑到冯州盘下了一个矿。”
萧玄道：“煤矿，他一个做服装的，去碰矿。”
莫长武道：“可不是嘛，那几年煤矿火，什么人都往里扎，不过矿产业水太深了，这些年国家建立了完善的开采和售卖许可体系，手续不全的矿，关就关。”
萧玄点头，早些年黑矿泛滥，事故频发，后来上面下了狠心整顿，尤其是达州那边，关了一批人，才慢慢规范起来。
莫长武继续道：“蔡成功为了拿下矿坑，贿赂了冯州市原国土资源局副局长，结果手续还是没办全，后来那个副局长被查，把蔡成功供了出来。”
萧玄道：“他赔了。”
莫长武道：“赔光了，后来他拿着大风厂的股份去银行抵押贷款，还去地下钱庄赌，想翻本。”
萧玄眼神一冷，道：“他被人做局了。”
莫长武点头：“是，欠了高利贷，最后把大风厂的土地都抵了出去，现在大风厂的土地，在山水集团名下，山水集团背后是赵瑞龙赵公子。”
萧玄道：“赵瑞龙要是手续合法合规，你告到京城也没用，欠银行钱还不上，银行依法拍卖，债务转移，程序上你挑不出毛病。”
莫长武道：“萧省长，我要的不是这个，这些事归纪委、监委、法院管，我今来，是担心另一件事。”
萧玄道：“什么事。”
莫长武道：“大风厂那帮员工，根本不知道土地已经被抵押了，而且因为光明峰项目，那块地的性质从工业用地变成了商业用地，地价翻了不知道多少倍，蔡成功抵押的时候，是按工业用地价格抵的，中间差了多少，萧省长您算得出来。”
萧玄脸色沉了下来，他立刻打开电脑，登录审计厅内部资料库，调出了大风厂的审计资料。
屏幕上，大风厂员工总数一千三百六十五人，持股员工二百零三人，蔡成功持股百分之五十一，员工持股百分之四十九。
萧玄滚动着股东名单，目光忽然停住了。
陈岩石。
陈海。
陈阳。
转头看向莫长武，莫长武点零头：“陈岩石当年是负责大风厂股份改制的党组书记，他们家有股份。”
萧玄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不是违法乱纪，陈岩石作为改制负责人，按规定持有股份是允许的，家属有股份也得过去，就像拆迁补偿，只要户籍在区域内就有资格。
但问题不在这里。
莫长武道：“员工不知情，蔡成功现在被纪委、警方和黑道的人同时追，他跑了，但员工要是知道土地没了，会干什么。”
萧玄看着他，道：“你想让我抓蔡成功。”
莫长武摇头：“蔡成功不重要，重要的是，光明峰项目是汉东省的重中之重，要是大风厂员工闹起来，整个项目都得停摆。”
萧玄没有犹豫，立刻按下内线电话：“给我接京州市委李达康书记和省公安厅祁同伟厅长。”
秘书处很快回复：李达康的电话已接通。
萧玄拿起电话，道：“李书记，我萧玄。”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声音传来：“萧省长，有什么指示。”
“你现在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萧玄道。
李达康看了一眼时间，把接下来的安排划掉，道：“方便，我马上到。”
“好，莫长武也在我这儿。”萧玄道。
李达康道：“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羚话，秘书处又把祁同伟的电话接了进来。
萧玄拿起电话，道：“同伟，来我办公室。”
祁同伟立刻道：“好的萧省长，我马上出发。”
范雷把祁同伟引进办公室的时候，祁同伟一眼就看见了萧玄和莫长武，他敬了个礼，在范雷的引导下坐到了沙发上，注意到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他看了一眼座次，心里立刻明白，还有一位比他级别高的要来。
萧玄道：“稍等，李达康书记马上就到。”
祁同伟点零头，正襟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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