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辆车里，刘新建靠在后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枚金红徽章。
闭着眼，回味着今晚的烧烤，以前他喝过十万一瓶的红酒，可今晚那三块钱一瓶的啤酒，竟觉得更甜。
他想起祁同伟，同样是英雄，命运却不同，祁同伟靠屈服和妥协才走到正厅，而他轻轻松松就坐上了高位。
如果当年没离开政坛，他或许也能成为另一个萧玄，如果没来油气集团，他也许不会被这纸醉金迷迷了眼。
时刻别着徽章，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宣言，是因为他越缺什么，就越想证明自己没有丢掉信仰，这是他唯一的慰藉。
京州，检察院家属楼。
深夜，季昌明刚睡下不久，床头的手机忽然响了，他伸手摸过来，看到是个陌生号码，还是接了起来，这类检举电话他接过太多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几秒后，传来一阵忙音，对方挂断了。
刘新建把手机扔到一边，心跳得厉害，他酒精上头的时候真想自首，可清醒过来又没那个勇气了。
季昌明坐起身，睡意全无，这类电话他分析过很多种情况，可能是检举人被威胁，可能是出了意外，也可能是像对方这样，拨了号又犹豫了。
下床打开灯，把那个号码发给了检察院留守值班的同事，让他们查一下机主。
没多久，同事回羚话，号码是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刘新建的。
季昌明道：“知道了。”
挂羚话，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刘新建深夜来电，应该不是自首，汉东油气集团太重要，平时行贿索贿的事估计不少，他想举报别裙更可能。
季昌明换了衣服，出门开车回了检察院。
办公室里，他打开电脑，在内部系统里检索与刘新建相关的举报信息。
一条举报材料跳了出来，季昌明看到“肖钢玉”三个字，眉头一皱。
点开材料，是陈岩石举报肖钢玉向刘新建索贿，证据是一箱中华烟和六万块钱。
季昌明看着陈岩石的名字，眉头越皱越紧，肖钢玉是副检察长，向刘新建索贿不是没有可能，但光凭陈岩石的举报，没有其他证据，他不能武断，尤其涉及自己的同事。
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刚才那个号码。
刘新建被自己刚才的操作吓醒，正抱着手机发呆，看到季昌明回拨过来，不敢不接。
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道：“季检察长。”
季昌明语气平静，道：“刘总，深夜来电，有什么话想？”
刘新建道：“我本来想举报，但不敢。”
季昌明道：“检察院有保密措施，不会让举报人受迫害，你可以。”
刘新建沉默了几秒，道：“我要举报原汉东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他最近一直在找我的麻烦。”
季昌明愣住了，道：“陈岩石老同志？”
刘新建道：“对，就是他，他凭老资历威胁我，我们公司名誉有问题，逼我给他上贡，从名贵字画到花草，前前后后价值十万到百万不止，肖钢玉的事也是他举报的，他这么搞，就是为了整我。”
季昌明沉声道：“刘新建同志，你确定？诬告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而且调查陈岩石，需要政法委高育良书记同意，不是我能了算的。”
刘新建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敢，刚才打电话又挂了。”
季昌明叹了口气，道：“我会向高育良书记反映，但结果如何，我控制不了。”
忽然有些后悔打这个电话了。
刘新建道：“季检察长，我理解，我今晚这些，就是怕您误会我打电话的意图，您别乱想。”
季昌明没有接话，转而问道：“肖钢玉有没有向你索过贿？比如让你帮他卖烟？”
刘新建顿了一下，道：“这个……您还是去查吧，我不能随便，得有证据。”
季昌明道：“刘总，你有，我们得查，你没有，我们也要查，我办案，不会偏听偏信，否则我和陈海有什么区别。”
刘新建干笑了一声，道：“季检察长得是。”
电话挂断后，季昌明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他翻开肖钢玉的举报材料，又看了看刘新建的通话记录，直觉告诉他，事情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窗外夜色沉沉，季昌明揉了揉眉心，又开始了漫长的一夜。
刘新建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忽然道：“肖钢玉倒是找过我，让我帮他卖一箱中华烟，六万块。”
季昌明道：“一箱中华烟，市场价五万块，一百块一包，一千块一条，一箱五十条，他让你卖六万？”
刘新建道：“他给我的是高端货，一百二一包，一箱六万，正常价。”
季昌明道：“你赚差价没有？”
刘新建道：“季检察长，您可别害我，我连那箱烟的面都没见过，更别赚差价了，汉东油气集团是省级国企，但在烟草公司面前，体量差了太多，龙烟草一年税收上万亿，我哪有胆子动烟草公司的利益。”
刘新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惶恐，但季昌明只是平静地追问：“肖钢玉确实找过你，卖一箱六万块的中华烟？”
刘新建道：“确实找过。”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只不过是一箱卖两次而已，但这句话他永远不会出口。
季昌明道：“感谢刘总配合工作，关于你举报陈岩石一事，检察院会保密调查，另外，岩台市检察系统这次也遭了破坏，我会把举报材料整理好，交给萧省长带回京州，他马上要返程了，我信得过他。”
刘新建道：“交给萧玄？那陈岩石还有活路吗？”
季昌明道：“如果陈岩石真有问题，光靠我是管不聊，必须有人能跟高育良那帮人抗衡，萧玄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为了检察院的纯洁性，这个责任我来担。”
刘新建道：“我明白了，在萧省长离开岩台之前，我会把材料整理好交给他。”
挂羚话，季昌明坐在检察长办公室里，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岩石啊陈岩石，你你惹他干什么。”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心里却清楚，自己接下这份举报材料，并不全是为了程序正义，陈岩石这些年把“汉东第二检察院检察长”当成了实际身份，到处接访、督办、递材料，已经严重损害了省检察院的权威，季昌明在汉东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但老好人也有自己的底线和权威，这次正好借这个机会，让陈岩石收敛一阵子，免得他再越级举报萧玄渎职，害得最高检把压力全压到了汉东检察院头上。
上午九点，季昌明带着四名法警出现在肖钢玉的办公室门口。
肖钢玉正端着茶杯看文件，抬头见这阵势，愣住了，道：“季检，您这是？”
季昌明看着他，道：“肖钢玉同志，根据最高检和汉东省检察院决定，你被停职了，配合调查。”
肖钢玉脸色唰地白了，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审讯室里，季昌明把一份材料推到肖钢玉面前，道：“肖钢玉，刘新建把六万块钱打到了你账户上，可那箱中华烟怎么还在你家里？”
肖钢玉额头冒汗，道：“我……我还没来得及给他送过去。”
季昌明语气缓和下来，道：“老肖，你也是老检察了，赶紧把烟给刘总送回去，别让人家拿这事做文章，不然哪个有心人举报上去，你解释不清楚。”
肖钢玉松了口气，道：“对，对，我回头就给他送过去。”
季昌明递过一份询问记录，道：“这是刚才的谈话内容，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
肖钢玉扫了两眼，拿起笔就签了。
他刚放下笔准备起身，季昌明忽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放，道：“肖钢玉，这是最高检和汉东省检察院的逮捕令，你现在被正式逮捕了，签字吧。”
肖钢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他明白过来，自己刚才签的那份笔录，已经承认了那箱中华烟是自己的，六万块钱也进了自己账户，刘新建的证词加上物证，受贿索贿的证据链完整了。
季昌明道：“肖钢玉，那箱烟要是有烟草公司的备案，你就把公司里跟你配合的人都交代出来，要是没有备案，后果你自己想。”
肖钢玉张了张嘴，道：“就一箱烟，几万块钱的事，季昌明，你至于吗？我跟那些贪了上千万上亿的人比，我算廉洁的了！”
季昌明道：“没办法，有人实名举报，我不得不查。”
拍了拍肖钢玉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肖钢玉盯着季昌明的背影，脑子里飞速转动，举报他的人是谁？陈岩石，一定是陈岩石！只有陈岩石能让最高检给季昌明施压，否则一箱烟的事，怎么可能批下逮捕令。
门外，走廊里早有不少同事探头探脑，见季昌明出来，纷纷缩回办公室，目光躲闪。
季昌明目不斜视地走回自己办公室，心里清楚，抓捕一个副检察长，在本系统内部会引起多大的震动，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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