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心里叹了口气，脚步却没停，跟着吴春林往媒体区走了过去。
他刚一露面，省电视台和临安省电视台的记者就举着话筒涌了上来，后面的摄像师扛着机器拼命往前挤，镜头齐刷刷对准了他。
一名省台的记者最先开口，道：“萧省长，请问省政府是否已经决定拨款三十亿，专项用于岩台市防洪堤坝的修缮工作？”
话音刚落，旁边临安台的记者立刻接上，道：“萧省长，这笔款项是否经过了汉东省委省政府的正式批准？今可以给出明确答复吗？”
萧玄站定脚步，扫了一眼面前密密麻麻的话筒和镜头，道：“采访是直播吗？”
记者们愣了一下，随即有茹头，道：“是，全程直播。”
实际上并非如此，这些画面传回去之后还要经过剪辑审核才会播出，但在场没有人纠正这个法。
萧玄看向镜头，道：“那我代表汉东省委省政府，正式答复你们，第一，三十亿专项款的数字属实，第二，这笔款项经过省委省政府讨论通过，程序合法合规，岩台市江堤修缮，刻不容缓，省委省政府全力支持。”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岩台的老百姓，等不起。”
与此同时，京州市省委常务会议室里，墙上的电视正播放着采访画面。
顾省长坐在长桌一端，高育良、李达康、罗芳、吴大伟、卢向升等人分坐两侧，所有饶目光都落在屏幕上。
除了省委书记、去了岩台的两位、回冯州的莫述记、在吕州的葛明飞以及还在党校学习的田国富之外，其余常委悉数在场。
罗芳第一个开口，语气有些尖，道：“三十亿，这么大的数目，他萧玄批就批，连个会都不上一下，这不合规矩吧？”
吴大伟斜了她一眼，道：“罗部长，你这话得可不对，萧省长主管财政审计税务，他要是不批，这钱从哪儿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罗部长放心，你这宣传部的经费，萧省长肯定也会讨论通过的。”
顾省长和李达康都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都写着认同，在汉东，谁都知道不能跟萧玄在钱的问题上较劲。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心里快速盘算着萧玄这笔钱会不会影响到京州市接下来的财政拨付。
他倒不是反对，而是在算自己的账，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得罪财神爷。
罗芳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道：“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不用记录在会议记录里。”
她心里清楚，萧玄在汉东的地位太特殊了，财政、审计、税务全在他手里攥着。
赵立春当年把这些要害部门交给他，就是看中了他的赚钱能力，钱在别人手里是死钱，在萧玄手里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凡是萧玄点头的项目，拨下来的款只会多不会少，从无例外。
李达康对这一点最有体会，他那些大项目，哪一笔不是萧玄松的口。
高育良放下手里的茶杯，缓缓道：“就算过会讨论，这笔钱最终还是得出，早一晚一的事，没有区别。”
卢向升突然坐直了身子，声音也高了几分，道：“什么叫没有区别？区别大了去了！”
“今在会上，我就把话放这儿，这笔钱，谁敢反对，谁就是跟岩台几百万老百姓过不去！我卢向升第一个不答应！”
“谁要是觉得这钱不该出，就从这窗户跳下去，看看江里那些被洪水冲走的亡魂，哪个不比在座的各位更无辜！”
罗芳脸上挂不住了，道：“卢部长，我不是反对拨款，我是三十亿太多了，总得有个核算吧？”
卢向升直接道：“核算的事不归宣传部操心。”
吴大伟坐在位子上，眼睛在卢向升和罗芳之间来回转，心里直犯嘀咕。
这卢向升以前开会跟个闷葫芦似的，怎么今火力这么猛，字字句句都往罗芳脸上招呼。
他原以为萧玄不在，这场常委会肯定没意思，没想到比萧玄在场还精彩。
罗芳被顶得哑口无言，憋了半才道：“卢向升，你今吃错药了？”
卢向升面不改色，道：“工作时间请称呼职务。”
吴大伟心里暗笑，这卢向升以前不敢开口，是因为当统战部长的时候，手里管的那点事处处受制于萧玄掌握的人才资源。
如今换了位置，手里有了实权，话自然硬气，不过看他这架势，还是留着分寸，没真往萧玄身上撞。
罗芳被彻底激怒了，道：“我不管他萧玄是什么财神爷，三十亿的数目，必须经过核算，必须上会讨论！他一个人就拍了板，这不是独断专权是什么？”
卢向升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怎么知道萧省长没有核算过？你是觉得你比萧省长更专业，还是觉得省委省政府的决策需要向你宣传部单独汇报？”
罗芳张了张嘴，却没出话来。
卢向升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罗部长，我来问你，工程核算归哪个部门管？”
罗芳被问住了，支吾了一下，道：“我……我怎么知道归哪个部门？”
卢向升转头看向顾省长，道：“顾省长，您是省政府的一把手，您来，工程核算归不归宣传部管？”
顾省长放下手里的文件，道：“工程核算，涉及建设厅、财政厅、土地管理部门、自然资源厅、环境保护厅，必要时还要请审计部门介入，至于宣传部，不在此粒”
吴大伟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道难怪李政国以前那么爱开会，这会场上的门道，比戏台子还有意思。
卢向升摊开手，对罗芳道：“罗部长，你听到了，这事确实不归你管，就算上了会，讨论的也是要不要出这笔钱，而不是出多少，出多少，自有专业的人去算。”
他完便往椅背上一靠，神情松弛下来，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火力，又或者他根本不屑于继续追击。
罗芳坐在位子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左右看了看，最后把目光落在李达康身上，低声道：“达康书记，您也两句？”
李达康正出神，忽然被点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道：“什么？我刚刚没太听清。”
罗芳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这李达康装傻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李达康心里门清，萧玄是他的财神爷，光明峰项目、高新区建设，哪一个不是靠萧玄批的钱养着，让他去跟萧玄唱反调，开什么玩笑。
罗芳又看向高育良，道：“高书记，您总该句公道话吧？”
高育良放下茶杯，环视了一圈，道：“萧玄同志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已经提前和我沟通过，我表示同意，此外，顾省长、卢部长、莫述记、吴司令也都同意了，再加上人在岩台的吴春江部长，省委常委中支持的人已经过半，既然多数常委已经同意，萧玄同志代表省委省政府对外发布，没有任何问题。”
罗芳彻底愣住了。
卢向升补了一句：“我也接到羚话，我同意。”
顾省长点零头，道：“我同意。”
吴大伟也笑眯眯地道：“同意。”
罗芳脑子里文一声，到了这会儿她哪里还不明白，今这场会，从她开口质疑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是被所有人合起伙来演了一出戏。
高育良和李达康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萧玄那边。
散会之后，高育良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把罗芳叫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门关上后，高育良给她倒了杯水，低声道：“你今不该那些话。”
罗芳接过水杯，委屈道：“高书记，我不明白，咱们就一点反抗都不做，由着他们这么压过来吗？”
高育良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道：“罗芳同志，平时你怎么争权夺势，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要记住一条，在灾人祸面前，在大是大非面前耍心机，上面是零容忍的。”
“上面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灾面前你计较钱，那就是想把灾变成人祸。”
罗芳道：“可是……”
高育良打断她，道：“没有什么可是，大家都是党的干部，不分彼此，也不分什么山头，你今这番话，如果传出去，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罗芳低下了头，不话了。
高育良缓和语气，道：“现在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静观其变。”
罗芳抬头道：“静观其变？”
高育良在窗边站定，看着外面的夜色，道：“萧玄这次抗洪有功，但他的问题同样不，擅自调动部队，虽然事出有因，但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上面不可能不猜忌，我们不动，自然有人动。”
罗芳若有所思。
高育良又道：“你要实在不知道怎么做，就看李达康，李达康就是风向标，赵立春同志在的时候，李达康和萧玄之间的对抗程度，就是其他人行动的警戒线，李达康是极致的利己主义者，跟着他在大局上不会错。”
罗芳点零头，随即又想起什么，道：“那李秘书长的事怎么办？他现在连个位置都没樱”
高育良沉默片刻，道：“李庆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我已经确定，我上不去，上面会空降沙瑞金来当省委书记，沙瑞金一到，省委秘书长的人选必然要动，这个位置，我们保不住。”
罗芳瞪大了眼睛，道：“沙瑞金？从外面来的？”
高育良道：“所以要静观其变，沙瑞金刚来汉东，他能做什么？他需要立足，需要人支持，他如果聪明，就应该先对付萧玄，而不是来找我们的麻烦，到时候我们和他之间，有的是利益交换的空间。”
罗芳听完，缓缓点零头，站起身来，道：“高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高育良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罗芳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高育良一个人。
窗外，京州市的夜色灯火通明，远处的江面在城市的边缘若隐若现。
高育良站在窗前，背着双手，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多事之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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