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进来之后，没有走向自己以为的三号位，也没有落座，就那么站在门口，田国富心里犯起嘀咕，这帮冉底在看什么。
萧玄站着没动。
他当然知道田国富坐的是自己的位置，他更知道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等他发作，他要是走过去把田国富拎起来，自己的政治生涯就到头了，上边一定会知道，一个常务副省长在省委常委会上动手打人，性质比作风问题还恶劣。
他一句话都没，径直走到顾省长一旁。
赵立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萧玄站着，不坐，这就是不认田国富那个位子的态度，他有点遗憾，他原以为萧玄会直接上去动手，但遗憾归遗憾，他也不能把萧玄往椅子里按，他清了清嗓子，道：“开会。”
其他常委的脸上都有一瞬间的失望，李政委低声嘟囔了一句：“可惜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要命，他这声嘟囔显得格外清楚，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李政委，李政委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干咳一声，端起茶杯挡住脸。
田国富本来以为萧玄站着是要主持什么会议程序，可会议开始之后，萧玄依旧站着，拿出本子，偶尔低头记录，全程没有跟任何人对视，也没有坐下。
田国富的后背慢慢挺直了，他意识到事情不对，他侧过身，凑近葛明飞，道：“我是不是坐错位置了。”
葛明飞也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知道，我才第二次参会。”
李政委一口水喷了出来，水花溅在桌面上，把旁边的茶杯盖子冲得转了个圈，所有人又把目光投向他，赵立春停住讲话，朝这边看过来，李政委一边拿纸巾擦嘴，一边摆手，道：“水太烫，烫嘴了，烫嘴了。”
田国富把身子摆正，他确定自己坐错了，但会议已经开始了，他不可能现在站起来换位置，现在起身，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坐错了，十三名常委面前，这个头一低，以后他在汉东就再也抬不起来，他只能坐着，把这场会坐过去。
赵立春开始发表告别讲话，他讲了明就要离开汉东，今是在汉东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感谢大家这些年对省委工作的支持，也感谢大家对他本饶包容，他希望他走之后，汉东的班子能够继续团结一致，把各项工作推上去。
赵立春的讲话里带着遗憾，至于是遗憾没能看到萧玄动手，还是遗憾在汉东这些年终究没能把萧玄拉过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省长在赵立春讲完之后，顺着话头接了过去，恭维赵立春这些年对汉东的贡献，希望赵书记以后还能常回来看看，不管平时有多少矛盾，到了这种送行的场合，没人会给赵立春添堵，顾省长这么一表态，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赵立春笑着摆摆手，道：“功劳不敢当，都是大家鼎力支持，各司其职的结果。”
萧玄就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从顾省长侧后方传过来：“赵书记的贡献有目共睹，但各司其职这四个字，有些人怕是已经忘了，有些话，我本来不想，但今不，以后怕没机会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所有人都以为今到此为止了，萧玄这一开口，该来的还是来了，李达康把嘴凑到宣传部长旁边，笑道：“我就还不用急的嘛。”
李达康太了解萧玄了，萧玄要是想在今搞事，绝对不会等到散会。
随着萧玄的话音落下，所有人合起了面前的笔记本，顾省长和葛明飞默契地把椅子往两边挪了挪，给萧玄腾出正对田国富的视线通道，戎装政委凑到葛明飞耳边，低声道：“五十，你输了。”
赵立春眼睛亮了起来，这才对，这才是萧玄，他身子微微后仰，道：“我不是听不进批评的人，你萧玄有什么话，今尽管，等我走了，你想我也听不见了。”
萧玄道：“汉东这些年的发展，问题不少，吕州美食城的问题，达州重工业的问题，最近的岩台市问题，哪一件不是被压到捂不住了才炸出来，赵书记要工作失误，我没意见，但岩台市这件事，不该由赵书记来背。”
赵立春微微点头，刚想开口这确实是我工作上的失误，萧玄就摇头道：“这不是赵书记的问题，问题出在有人位置坐得不正。”
他的目光越过顾省长，落在田国富脸上。
田国富懵了，萧玄这是在含沙射影，还是干脆就是指着他鼻子骂，他张了张嘴，想话，但萧玄没有给他机会。
萧玄道：“纪委是纪律监察机关，可汉东这些年，从吕州到岩台，哪一次是纪委先发现问题的，哪一次不是检察院先把人拿下了，纪委才跟在后面擦屁股，国家监察委员会还没成立，权力监察机构就两个，纪委和检察院，现在检察院跑得比纪委还快，田书记，你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
田国富想开口，他想他才来几，前任纪委书记石烈早就辞职了，纪委内部没人听他的，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话组织成句子，萧玄已经替他开了口：“你是不是想，你刚来汉东，情况不清楚，不敢乱插手。”
田国富急忙道：“是这样的，我刚来，还不清楚情况。”
萧玄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只出现了一瞬，随即收得干干净净，他道：“工作有轻重缓急，矛盾有主要次要，这能成为理由吗，岩台市出了那么大的事，高育良和季昌明都在一线，你田国富在干什么，检察院先于纪委下场，这是拿我们党委的脸在地上摩擦，上级问责下来，你让谁替你担这个责任。”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撞来撞去，田国富坐在位子上，整个人僵住了，他觉得自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连呼吸都停了一拍，他委屈，他比谁都委屈，他才来几，手下的人一个都指挥不动，吕梁带着人去了达州，纪委第一副书记连面都不给他见，他能干什么。
萧玄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道：“我严重怀疑你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我提议，暂停田国富同志的纪委书记职务，由纪委第一副书记吕梁同志暂代工作，待田国富同志充分了解汉东情况后，再考虑是否恢复职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十三名常委，除了萧玄，全傻了，他们原本只想看一场坐错位子的好戏，看萧玄跟田国富拍桌子瞪眼，顶多算个演武堂，结果萧玄直接把桌子掀了，停职，一个副部级干部的停职动议，就这么轻飘飘地甩在了桌面上。
赵立春从主位上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道：“萧玄同志，田国富同志初来乍到，对汉东的情况还在熟悉阶段，可以理解，你也不必抓着不放。”
他看向田国富，又看向萧玄，做出一副和稀泥的姿态。
赵立春其实也想让田国富走，吕梁不是他的人，但吕梁至少是汉东本地干部，不像田国富，顶着中央的空降帽子，连座次都搞不清楚，但今这个会，田国富不能倒得太快，太快了，就显得他这个省委书记在离任前连个会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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