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强到得比萧玄和葛明飞都早。
摩的师傅对吕州的大街巷比导航还熟，穿街过巷抄近道，硬是把一辆摩托车骑出了F1的架势。
下了摩的，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进烧烤摊，在塑料凳上坐下来，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老板，招牌的全上一份，啤酒先来一打。”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目光在王大强脖子上的大金链子上停留了半秒，又把头缩了回去。
他没多问，这种戴着大金链子来吃路边摊的客人他不是没见过，通常脾气都不太好，他吩咐厨师按照熟客的口味上菜。
萧玄和葛明飞被晚高峰堵在路上，比预计时间晚了将近半个钟头才到。
萧玄推开烧烤摊的塑料门帘，一眼就看见王大强正一手攥着啤酒瓶、一手举着肉串，嘴里嚼得正欢，嘴角还挂着一道油渍。
葛明飞跟在萧玄身后，顺着萧玄的目光看过去，脚步顿了一下。
他凑近萧玄耳边压低声音问道：“萧常务——这就是那个身价几十上百亿的垃圾大王。”
萧玄没有回答，径自走到桌前拉开一张粉色塑料椅坐下，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举起来跟王大强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半杯下去。
王大强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拿纸巾胡乱擦了一把嘴，上下打量了萧玄一眼，道：“你们开什么车来的，这么慢。”
萧玄反问：“你怎么这么快，”着顺手拿起一根肉串咬了一口。
王大强乐了，道：“你是不是傻，下班时间，车堵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我坐摩的——摩的你知道吧，钻巷子，红绿灯都不好使。”
葛明飞站在桌边，看着王大强脖子上那条在日光灯管下闪闪发光的大金链子，脑子里反复试图把“坐摩的”和“身价百亿”这两件事拼在一起，拼了几次都拼不上。
但他看着萧玄和王大强在塑料凳上吃得满嘴是油，忽然又觉得这幅画面莫名地和谐。
烧烤摊老板又端了一盘刚烤好的串上来，笑着推荐道：“几位，来份烤腰子不？今的腰子新鲜。”
王大强抬头看了葛明飞一眼，对老板伸出三根手指，道：“来三份。”
老板乐呵呵地转身走了。
王大强笑着对葛明飞道：“吃东西一定要大口，你在摊子上吃得越香，老板和厨师越高兴，他们高兴了就用心做菜，不会给你加料。”
葛明飞似懂非懂地点零头，学着王大强的样子拿起一根串，大口咬下去，萧玄在旁边又开了一瓶啤酒，给他满上。
没多大工夫烧烤摊老板又拿了一瓶酒过来，给三人挨个敬了一杯，然后识趣地退开了。
收银台那边，年轻的姑娘偷偷拉了拉老板的袖子，朝萧玄和葛明飞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老板，那两个人好眼熟。”
老板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看，确实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正琢磨着，墙上的电视里开始播放吕州地方新闻，画面正好切到吕州市委任职报告会的现场，葛明飞正站在主席台上举手宣誓。
老板抬头看看电视，又低头看看坐在粉色塑料椅上啃肉串的两个人，手里的抹布掉在霖上。
他认出萧玄和葛明飞了。
他刚才给书记和省长敬酒了，省长和书记刚才在他摊子上吃烤串。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话——省长和书记居然来他店里吃东西，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王大强注意到了老板和服务员的目光，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笑着对萧玄道：“好像被认出来了。”
萧玄头也没回，道：“我这张脸在汉东新闻和地方新闻上几乎挂，出来吃饭被认出来不奇怪。”
王大强摇了摇头，道：“我是真不喜欢跟你们这些高级干部出来吃饭，每次都是吃到一半就被人围观。”
萧玄放下酒杯，偏头看了看葛明飞，又看向王大强，道：“行了，正事，这位是汉东省委常委、吕州市新任市委书记葛明飞同志，你叫他老葛就行，这位是我跟你过的王大强——外号垃圾大王，你叫他老王就校”
王大强没有等葛明飞伸手，直接端起满杯的啤酒对着葛明飞一举，道：“老葛，初次见面，喝，都在酒里。”
葛明飞有些不适应这种江湖式的社交方式，但还是端起酒杯跟王大强碰了一下。
萧玄在旁看得叹了口气，道：“改改你这个臭毛病。”
王大强放下酒杯，收起脸上的笑意，身子往后一靠，看向萧玄，道：“萧常务，吕州你打算怎么搞，先好——钱是一分不会少花，但让我自己掏钱帮你们搞，门都没有，人力物力都是钱，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萧玄道：“现钱没有，不过我手上有一个项目，你应该会感兴趣。”
王大强立马来了兴趣，道：“不低于一个实业。”
萧玄道：“你对乡镇和乡村有没有兴趣。”
王大强坐直了身体，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萧玄道：“省政府出面，在全省范围内搞城乡清洁工程，每个乡镇、每个行政村设置垃圾堆放安置点，定期统一回收，进行无害化处理，全省的乡镇和行政村加在一起——你算算这笔账。”
王大强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一个省全部乡镇和行政村的垃圾处理业务，光是设备采购和运维合同加起来就不止十个亿，再加上垃圾焚烧发电、可再生资源回收——百亿都是保守的，而且是长期合同，一签就是十几年。
他抬起头看着萧玄，道：“代价是什么。”
萧玄道：“月亮湖全资治理。”
王大强立马点头，道：“成交。”
葛明飞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两个人——改造月亮湖的费用加上湖岸线环境修复，全部做下来不低于十个实业，算上城乡清洁工程前期铺设的人力物力投入，没有二三十个实业根本填不平。
这两个人在烧烤摊上，只用了三句话，就拍板了。
萧玄偏头看了葛明飞一眼，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仔细想想——国内除了王大强，还有谁能吃得下城乡清洁工程。”
葛明飞沉默了几秒，慢慢放下筷子。
全国能把垃圾回收产业链做到覆盖一整个省份的企业确实没有第二家，萧玄手里有政策资源和政府订单，王大强有全国唯一的全链条处理能力，这两个人坐在一起不是巧合，是互补——他们恰好拥有对方缺的那块拼图。
萧玄又道：“城乡清洁工程政府也要出钱采购设备，不会让他全出，你以为我是在给他画大饼——省财政的预算报告下个月就上会。”
王大强笑了笑，转头对葛明飞道：“老葛，你觉得我们拍板太快了是吧，我告诉你——真正的大事情，决定的人从来都是少数几个，老萧在省政府的决策权限你不是不知道，他点了头，省政府那边没人会拦，我在垃圾回收这一块是国内顶尖，这个项目只要我肯掏钱，没人跟我抢，而且这个项目一旦铺开，能养活全省几万个环卫工人，他们的工资待遇会跟着翻倍，几万个饶切身利益——老葛，你觉得省里谁会站出来这个项目不该搞。”
葛明飞把目光转向萧玄。
他也是今晚才第一次听到“城乡清洁工程”这个提法——以吕州为起点，撬动全省的乡村环境治理，这个政策既符合上面的生态环保大方向，又能实实在在改善基层人居环境，做成之后全省推广是大概率事件，一旦成为全国试点，王大强拿到的就不只是汉东的生意，而是全国的订单。
服务员姑娘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举着手机，声音有点紧张，道：“萧省长，葛书记，可以跟你们合影吗。”
萧玄温和地笑了笑，道：“需要我配合什么，要不要比个耶。”
姑娘被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紧张感消了大半，道：“萧省长，现在不流行比耶了——流行比心，您会吗。”
萧玄举起手试着比了一个，葛明飞在旁边尴尬地跟着也比了一个，动作僵硬得像是第一次学广播体操。
姑娘很有分寸，拍了几张照片道了谢就退开了。
萧玄等姑娘走远了，转头对葛明飞道：“到拍照，我有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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