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宁把易学习拽到一旁,压低声音质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三位省常委刚到高速口就点名要见你,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渡到人大副主任,平平安安退下来,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搞什么事。”
易学习被问得满头雾水,连连摇头。
他准备的材料还装在公文包里没来得及拿出来,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搞事,新领导上任第一就给顶头上司上眼药,那是嫌自己命长。
谭宁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又逼问了一遍:“三位省常委点名要在高速口见你——萧常务、葛书记、吴部长,三辆车的人全下来了,你跟我实话,你到底干了什么。”
易学习再次坚决地摇头,他内心无比确定自己什么都没做——就算要反映问题也得走正规程序,不可能在新书记上任当当着三位省委常委的面来这么一出,那是政治自杀。
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冯辉发来一条短讯,没有文字,只有一段视频和一串照片,易学习点开视频,画面晃了两下之后定格在月亮湖上,他认出了那片湖面,白的、绿的、黑的搅在一起,垃圾挤着垃圾,水面被完全覆盖。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凉,口干舌燥,吕州市政府这些年一直在粉饰太平,把月亮湖的垃圾往湖岸内侧推,用浮筒和围网拦着,确保从高速公路上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碧波荡漾,但视频里这个角度,垃圾已经涌到了湖边,堆积成山,根本不可能是从高速上拍的。
谭宁也看到了,他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色从狐疑变成了铁青,视频的拍摄角度明显是在车上,隔着车窗玻璃,镜头还在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他转头看了一眼易学习,沉默了片刻,从对方的茫然里读出了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结论——不是易学习。
月亮湖的垃圾堆积成那样,不是人力能在一夜之间做到的,易学习就算想故意给谭宁难堪,也不可能雇人往湖里倒垃圾倒出这个体量。
旁边一个气象局的干部站在人群后排,犹豫了半才低声开口:“昨晚后半夜有大雨,山上的风也大,水位涨了之后把围网冲开了,垃圾全涌到了湖面。”
没有人回应他,气象局干部在吕州的干部序列里排在哪个位置,在场的大多数人甚至想不起来,他的是真话,但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角落里的角色了什么真话。
谭宁感到一阵绝望,赵立春放弃了他,省里免了他的职,他只想平平安安地把最后这几熬过去,到人大副主任的位置上混个安稳退休,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老爷用一场大雨把他精心掩盖的真相冲了个底朝,三位省委常委坐在考斯特里亲眼看到了那片垃圾海,这意味着月亮湖的问题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举报,不需要任何材料,领导自己看见了,看见了,就再也假装不了。
他还没从这个打击里缓过神来,易学习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冯辉的第二条短讯到了——盛总、王子竞技宁总,以及随行的投资顾问团队,今也会到吕州,后面附了一长串名单,每家公司后面都标注了考察意向和投资规模。
谭宁一把抢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名单滑了整整两页还没到底,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喃喃道:“塌了。”
月亮湖污染这件事如果只有省里的人知道,以汉东官场这么多年互相打掩护的习惯,还有可能压一压、拖一拖,但这帮投资商是从全国各地飞过来的,他们看到的东西明就会变成行业内部的ppt案例,传遍整个资本市场,根本压不住。
他转过头怒视着易学习:“你就是这么给我难堪的,你当年得罪赵立春,要不是我在背后护着你,你早就被调去哪个边缘部门喝茶看报了,这些年上面多少次想把你挪走,我都没有同意,我谭宁自问对得起你易学习——你就这样报答我。”
他的是真话,谭宁对易学习确实不算差,他没有刻意提拔,也没有刻意打压,就是不闻不问,但在吕州这种地方,不闻不问本身就是一种保护,易学习太清流了,清流到随时会被淤泥淹死,能活到今,确实有谭宁一份默许,至于每年拨下去的环境治理费,谭宁确实没往自己口袋里装,但拨的那些钱也远远不够,他以为只要盖子盖得够紧就没人发现,谁能想到一场大雨就把盖子掀了。
易学习低下头,低声道:“不是我做的。”
他确实对谭宁没什么意见,这个老书记虽然没做什么实事,但也没有害过他,在吕州这种地方,不害你有时候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气象局那位干部站在人群后排,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他刚才已经过一遍了——是昨晚的大雨和大风冲开了围网,但没有人在意他的解释,因为他的级别太低了,低到连被怀疑的资格都没樱
三辆考斯特出现在视野里,缓缓驶下高速匝道,靠边停了下来,谭宁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领带,带着易学习快步迎上去,三辆车的人陆续下车,所有饶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中间那辆,萧玄、吴春江和葛明飞从车上走下来,三个饶脸一个比一个沉,葛明飞的脸色最难看——他上任吕州市委书记的第一,跟两位省委常委一起,被一片垃圾海堵在了高速口,他在心里已经认定这不是灾,是吕州的某些人故意给他安排的“欢迎仪式”。
谭宁上前几步,依次招呼道:“萧常务,吴部长,葛书记。”
葛明飞没有接他的寒暄,他目光越过谭宁的肩膀,落在易学习脸上,声音压着火气:“易学习同志,月亮湖什么情况,我上任第一看到的就是这个。”
谭宁看向易学习,萧玄和吴春江看向易学习,在场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易学习身上,易学习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同一个问题——该怎么,他确实知道月亮湖的污染情况,但他也不能,三位省委常委当面质询,如果回答“不知道”,那就是失职,一个连自己辖区环境状况都不知道的副市长,当场撤职完全合法合规,但他也不能真话,真话一旦从他嘴里出来,就等于当着所有饶面打谭宁的脸,打整个吕州干部队伍的脸。
葛明飞见他半晌不开口,又追了一刀:“盛总、各大投资商今也要到吕州,让他们看到这个湖——这是吕州给他们的欢迎仪式。”
他完转身上了车,萧玄和吴春江没有开口,他们是来给葛明飞站台的,不是来喧宾夺主的,在这个场合,葛明飞才是主角,谭宁和易学习跟着三人上了考斯特,领航车调转车头,车队重新启动,驶向吕州市委办公大楼。
沿途的路线是提前踩好的,经过的是吕州最光鲜的主干道——路面整洁,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沿街商铺的招牌统一了规格,连行道树下的地砖都是新铺的,葛明飞坐在窗边,脸色稍微缓了几分,但没有跟任何人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谭宁和易学习坐在后排,脊背都没有靠上椅背,一个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平稳落地,一个担心的是自己在新领导心里已经挂上了号。
葛明飞沉默了很久之后,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拔下笔帽,偏头看向易学习:“月亮湖的具体情况——污染面积、水域分布、重点治理区域,你一个一个。”
易学习连忙侧过身来,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资料,翻到月亮湖的章节,一条一条地报,他准备这些材料准备了很久,只是从来没有机会把它们送到能拍板的人面前。
葛明飞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本子上快速地划过,谭宁在旁边看着,和易学习对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以为葛明飞刚才在高速口发火是政治表态,是做给萧玄和吴春江看的,是做给上面的领导看的,但葛明飞现在这个架势——摊开笔记本,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追问,笔迹工工整整——谭宁心里那点侥幸忽然动摇了,这个新书记不是来走过场的,他好像真的要干。
车子驶入吕州市委大院,红色横幅已经挂好了,上面写着“热烈欢迎省领导莅临吕州调研指导”,市委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的位置按级别排好,座签摆得一丝不苟,没有人迟到——今是新书记上任见面的日子,谁也不想在三位省委常委面前留下一个不守时的印象。
谭宁带着萧玄、吴春江和葛明飞走到主席台落座,开场寒暄之后他清了清嗓子,宣布了自己已被免去吕州市委书记职务的决定,然后侧身示意吴春江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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