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沉默了一瞬,脑子里快速翻过一个念头——如果不是萧玄,那就只能是他自己把孙连城逼急了。
压下心里的波澜,道:“不瞒你,萧常务,光明峰项目启动之后资金缺口太大,为了方便调度,我把京州市的财政都统一到市委市政府统筹规划了,其他项目也一样,集中力量才能办大事嘛。”
萧玄听着电话那头李达康滔滔不绝地解释“统筹规划”的必要性,心里那个模糊的印象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李达康的独断专行他算是见识到了——名义上是统筹发展,实质上就是把所有财政大权攥在自己手心里。
这种做法能出成绩,但也意味着所有风险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
下面的区县等于被他卸了腿,只能在原地趴着等市里的拨款,等不到的就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萧玄放下手里的笔,对着话筒道:“达康书记,程序正确是在最大程度上保护你,按流程走,出了问题是流程的问题,大家一起扛,你一个人把所有流程都跳过了,出了事就只能你自己扛,你觉得这是效率,上面看到的是风险。”
李达康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道:“如果什么事都讲规矩走流程,那时间只会白白浪费掉,等流程走完,机会早就被别人抢走了——什么时候才能成事。”
萧玄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李达康。
但有些话还是要,不是为李达康,是为他自己将来在省委讨论京州财政问题的时候留一份会议纪要式的口头备案。
假装没听懂李达康的掌控欲,继续公事公办地追问道:“达康书记,光明峰项目不是已经成立了项目组吗?项目组有专门的资金审批通道,本来就是特事特办,为什么还要各级单位先把资金汇集到市委市政府,再由市政府拨款下去——这不绕了一圈吗。”
电话那头,李达康没有立刻回答。
萧玄这句话问得太精准了,精准到让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辞。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萧玄——他盯上的不止是光明峰项目本身,还有项目之外的东西。
卖地收入是一笔巨额非税收入,不归中央,不进分成,全部留在地方。
光明区这几年借着光明峰项目的东风卖出去的地,累计出让金接近十个亿。
在我国分税制财政管理体系下,增值税大头归中央,地方只留百分之二十五,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中央和地方六四分成。
唯有土地出让金,不计入税收,不参与分成,全部进地方国库,属于政府性基金预算收入。
这笔钱依法归属光明区——谁的地,钱归谁,一分不用上交市里。
而丁义珍正在卖光明区最后几块可开发的土地。
他把地卖了,钱却要划到市里去,等于把光明区的根基连根拔起。
光明区未来十年的基建维护、旧城改造、管网更新,全指望着这笔土地出让金。
钱被抽走之后,这些支出不会凭空消失,只能从教育、医疗、社保的预算里挤,从教师的绩效工资里抠。
而李达康绝不会从市财政拨款回来——在他看来,光明区的事是光明区的事,市里的钱要用在刀刃上,刀刃永远是下一个新项目。
孙连城不发疯才怪。
萧玄心里把账算得明明白白,嘴上却一个字没提。
他要等李达康自己。
李达康确实在。
调整了一下措辞,语气里多了几分理直气壮,道:“萧常务,市里其他区县也需要发展,光明区一下子拿了这么多卖地款,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总不能看着这笔钱在银行里躺着吃利息吧。”
萧玄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道:“达康书记,专款专用是上面三令五申的明文规定,你把这些钱拿去填别的窟窿,到时候光明区的配套工程没钱做,你是打算拆东墙补西墙,还是打算让光明区停工待料?”
顿了顿,道:“如果达康书记坚持统筹,也不是不可以——请京州市委市政府先把这些土地正式划归到市委市政府名下,地是市里的,钱归市里,经地义。”
电话那头安静了。
李达康握着听筒,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他不可能把地划到市里。
土地一旦正式划归市里,后续所有的基础设施维护、环境治理、拆迁安置的烂摊子就全成了市里的责任。
这些隐性成本比卖地的收入还高。
他只想要钱,不想要地。
更致命的是,如果地划到市里,之前挪用的那几笔资金就成了板上钉钉的违规操作。
钱已经花了,拿不出来补窟窿。
他李达康追求的是政绩工程,是在任期内把京州的经济数字拉到最高,至于离任之后的洪水滔,那不是他关心的事。
但萧玄偏偏就把这个问题摆到了台面上。
中央之所以要求财务公开透明、专款专用,恰恰是为了堵住这个口子。
否则每一任主官都挖上一任的墙角,谁也别想有长远发展。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道:“上面什么时候有这个规定了?”
萧玄握着听筒的手僵了半秒。
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时间线——专款专用的全面制度化、财务公开的强制性规定,那都是几年之后才逐步落地的东西。
现在是二零一四年,大家还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把几年后的政策当成现行规定了出来。
电话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达康在这段沉默里想到的不是萧玄错了话——他想的是萧玄背后有人。
萧玄从上面下来,信息渠道比他快半步很正常。
如果上面正在酝酿专款专用的新规,萧玄提前拿到风声,借这通电话敲打他,那就不是萧玄在管闲事,是上面在借萧玄的嘴传话。
萧玄清了清嗓子,道:“那什么——达康书记,我这边还有个会,先忙了。”
挂断电话,把听筒搁回座机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从业这么多年,第一次在电话里漏嘴,对象还是李达康。
李达康缓缓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办公室窗外已经暗下来的际线。
虽然现在没有这个规定,但萧玄既然敢拿到台面上,明这项政策在高层至少已经有了风声。
现在做的事,每一件都在未来的红线范围之内。
这条红线什么时候落下来,他还有多少时间——这才是萧玄这通电话真正要告诉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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