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灵那家伙啊——”
法杖拖长流子,周身光芒忽地收拢,凝成一个巴掌大、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那光影人绕着肖见飘飞,左顾右盼,衣袂带起细微的风声,“躲哪儿去了?怎么不出来见见?”
不远处,范海德僵在原地。
他看见那根法杖化成的光人在空中划出断续的弧线,忽左忽右,像夏夜流萤。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掐了自己虎口一把——疼。
不是幻觉。
可这世界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会话的武器,能化形的光,还有那个始终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
他感到某种扎根多年的认知正一块块剥落,碎在脚边。
德古拉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
他想起自己不久前竟还怀着将那人收归麾下的念头,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烫。
连对方随身的一件器物都能轻易戏弄自己,吸走力量只为点一盏灯——他算什么?井底那只对着月亮呱噪的蛙罢了。
光人找了一圈,没发现目标,便又散成光流回到法杖形态。
它轻轻落在肖见肩头,杖尾无意识地轻点着他衣料的褶皱。”慢慢找也好。”
法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反正主人在这儿,它们总会感应到的。”
夜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尘灰和血腥气。
德古拉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沾血的手掌。
那些曾让他自负的力量,此刻轻飘飘的,连一阵风都比不上。
城堡里弥漫开的气息,像浸透水的棉絮压在每道石缝间。
那些立在阴影中的身影,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试图转身——他们知道,此刻任何动作都毫无意义。
视线汇聚之处,站着的那个人,本身就意味着终结。
或许今日便是终结之日。
没有谁考虑逃离,某些事实如同烙印刻在骨髓里:逃不走。
只能等。
一道道目光落在肖见身上,那些眼神里沉淀的东西太多——濒死的怒意,如同困兽最后龇出的牙;更深处则是冰层般厚重的绝望。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唯独他身畔那柄权杖,依旧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自在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别晃了。”
肖见摊开手掌,那的光影便落进他掌心,“你要的东西不在我这儿。
等此处事了,我带你去找。”
光影在他手臂上蜷坐下来,声音懒洋洋的:“好吧……主人,打开袋子让我进去睡会儿。”
“刚回来就睡?”
肖见摇头,却还是将戒指的开口展开。
一道细碎的金芒跃入其中,带着隐约的笑语:“主人最好啦!”
光芒敛去的刹那,城堡重新沉入原本的昏暗。
雨声渐渐清晰起来,嘀嗒、嘀嗒,敲在石砖上,也敲在每一道僵立的影子上。
“发什么呆?”
肖见转向一旁垂着头的范海德。
范海德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你究竟……是什么?我忽然觉得,自己不配和你称兄道弟。
就像站在山脚下看峰顶,从前竟从未察觉。”
“现在知道也不晚。”
肖见嘴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可惜的是,教会那两人死在这儿了。
你的赏金,恐怕要落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早已冰冷的躯体:“两个大主教折在此处,连同神器一并遗落……你若再提着德古拉的头颅去领赏,教会接下来会做什么,你应当想得到。”
范海德听见那个提议,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算了,”
他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那地方……我再也不想踏进去。
这次就当白跑一趟。”
他几乎能看见那些披着圣袍的身影围上来,还没等他掏出德古拉的头颅,铁手套就会砸在脸上。
接着是地牢,是盘问——怎么得手的,那两位主教究竟如何断的气。
想到这儿,领赏的念头彻底熄了。
“让开点,”
旁边的人忽然,“我该干活了。”
“干活?”
范海德转过头,眼里满是困惑。
“你以为我跟着你,就为了对付一只老吸血鬼?”
肖见的视线投向远处,“不论你成不成,我都会来。
这里的,一个不留,全部收走。”
“收……收走?”
范海德僵在原地,舌头像打了结。
肖见没再解释。
他转向跪在一旁的两道身影,手臂抬起,五指凭空一拢。
噗。
轻微的闷响。
两位公爵原先所在的位置空了,半空中却陡然爆开两团浓稠的红雾,缓缓扩散。
范海德盯着那团逐渐弥漫的红色,胸腔里心脏撞得生疼。
发生了什么?那两位可是……就这么一抓,碎了?连块像样的残骸都没剩下?
德古拉望着飘散的血雾,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
他早就明白了——从认出那柄法杖属于谁开始,结局就已写好。
不仅是眼前这些,城堡里那些躲藏的、沉睡的,恐怕都逃不过那只手。
“为什么……”
嘶哑的声音从德古拉喉间挤出,“连条活路都不留?就不能……放过那些已经无力挣扎的么?”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像握着一块在墓穴里埋了千年的青铜。
德古拉的下颌骨在我掌中微微作响,他的皮肤苍白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纹路——那些血管里流淌的东西,早已不能称之为血。
“赶尽杀绝?”
我的声音在石砌大厅里荡开,撞上高耸的穹顶又落回来,“你误会了。
我留了不少秘灵眷属,他们懂得规矩。”
他的喉结在我虎口处滑动了一下。
我松开手,任他向后踉跄半步,鞋跟磕在浸透暗红的地砖上。
空气里有铁锈味,还有雨水从破损窗棂渗进来的潮湿霉味。
远处某个角落传来水滴砸进铜盆的声响,嗒,嗒,嗒,慢得让人心烦。
“活了十几个世纪,”
我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些缩在阴影里的轮廓,“数得清喝空了多少具躯体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烛火在墙壁上投下颤抖的影子。
“活得够长了。”
我。
手指扣住他脖颈的瞬间,能感觉到皮肤下那截颈椎的形状。
太轻了,轻得像一具早已风干的标本。
德古拉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曾在无数个夜晚映照过月光的眼睛,此刻只映出我衣袖的暗纹。
他的挣扎微弱得可笑——不是不想反抗,是这副躯壳里早已榨不出半分气力。
压力从指腹传递到他的气管。
我听见细微的、类似枯枝折断的声响。
“该睡了。”
我。
手臂刺穿胸腔的过程异常顺畅,像刀切进陈年的蜡。
没有太多阻力,只有某种空洞的回馈福
心脏的位置传来湿软的触感,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涌上手背。
血溅出来的声音很闷,不像活物该有的喷涌,倒像打翻了一罐搁置太久的果酱。
城堡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短促,压抑,很快又被吞回喉咙深处。
雨水不知何时停了。
窗外透进稀薄的、铁灰色的光,照在地上那滩正在扩散的暗色上。
血混着积水缓缓流淌,边缘处泛起细的泡沫,又逐一破裂。
德古拉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已经散了,只剩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子,映着穹顶壁画上剥落的金粉。
我抽回手臂。
黏稠的液体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这里的地砖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层层叠叠的暗红覆盖了一切纹路。
“再见。”
我。
松开手。
那具躯体软绵绵地倒下去,栽进自己流出的血泊里,溅起几滴黏腻的液体。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仿佛最后一刻还想挤出什么词句,但终究什么声音也没能留下。
我没再看。
转身走向大厅尽头那个高台。
台阶很宽,每一级都雕着繁复的藤蔓与蝙蝠纹样,边缘处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泛出温润的暗光。
王座触手冰凉,扶手两侧镶嵌的宝石在昏光里泛着血一般的色泽。
我用手掌抹过椅背,指腹传来玉石特有的润,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木的陈旧气息。
“好东西。”
我低声。
然后转过身,面向下方。
阴影里挤满了瑟缩的身影。
他们屏着呼吸,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
烛火在这一刻忽然晃得厉害,将所有饶影子拉扯成扭曲的形状,在石墙上狂乱地舞动。
我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目光从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掠过。
没有人敢抬头。
肖见周身弥漫开来的无形威压令厅堂内所有血族成员感到窒息。
他们的胸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变成艰难的挣扎。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王座之上,那个身影在摇曳烛火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震颤在每一个观看者体内苏醒——膝盖不由自主地发软,脊椎想要弯曲,仿佛面对的不是同类,而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古老存在。
他的左手随意搭在鎏金扶手上,金属表面映出跳动的火光。
目光扫过那些仍在抵抗的血族,两个音节从唇间落下:“跪下。”
空气骤然凝固。
前排几名血族成员猛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大理石地面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两个字仿佛不是语言,而是直接烙印在空间规则中的律令。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黑色礼服与裙摆在地面铺开深色的涟漪。
骨骼与地面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压抑的奏鸣曲。
范海德的手指掐进掌心。
他环视四周,那些曾经昂着高贵头颅的同族此刻全部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这怎么可能?血族的骄傲呢?千年传承的尊严呢?为什么仅仅因为一个人类轻描淡写的指令,整个古堡内的所有血裔——从最低等的仆役到拥有古老封号的贵族——全都选择了屈膝?
他是唯一还站立着的人。
腿部的肌肉在轻微颤抖。
范海德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这荒诞的幻觉。
烛火依然在跳动,影子依然在墙上摇晃,但跪倒的身影没有消失。
他望向王座,那个年轻饶侧脸在阴影中半明半暗,仿佛神话中执掌审判的神只降临人间。
不仅仅是敬畏。
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从胃部升起,沿着脊椎爬向后脑——那是生物面对无法理解的存在时,本能产生的战栗。
这个世界不该有这样的力量。
不该有人类能够用一句话就让夜之眷属集体俯首。
肖见没有看向那个唯一站立的身影。
他的视线掠过下方密密麻麻低垂的头颅,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跪伏者的意识深处,如同直接在他们颅骨内响起:“选择追随者,可得生存。
代价是永恒的忠诚。”
寂静中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求生的欲望在胸腔里重新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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