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坐下,肘支在扶手上,手掌托着下颌。
范海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拽着肖见的胳膊,两人从吸血鬼群中退出来,站到了空旷处。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像冰锥扎在皮肤上,那些眼睛在昏暗里泛着深浅不一的红光。
“刚才那阵骚动,”
德古拉的目光落在范海德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是你弄出来的吧?想趁乱给我一刀?”
范海德感到后背的衣裳已经贴在了皮肤上,湿冷一片。
他眼角瞥见几个吸血鬼正拖走地上的几具躯体——希尔的袍角从石砖上滑过,还有那些骑士的盔甲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他吸了口气,脸上堆出笑容:“您这话的……我哪有那个胆子?都是误会,纯粹是走错了路,闯到您这儿来了。”
“误会?”
德古拉轻轻重复这个词,身体前倾了些,“什么样的误会,能让人带着刀剑摸进别人家里?”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旁边一直沉默的肖见,“还有这位。
东边那个据点,是你扫平的吧?四个守门的伯爵,连求救的信都没能送出来。”
肖见没接话,只是右手缓缓移向腰后的刀柄。
范海德的笑僵在脸上。
他听出来了,那慵懒语调底下渗着的寒意,像地窖深处传来的风。
对方根本没打算听什么辩解,每一句问话都只是猫戏老鼠时的爪拨弄。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余光扫视着周围——那些吸血鬼已经悄无声息地围拢了半圈,封住了退路。
石厅顶上有水珠滴落,砸在血泊里,发出极轻的“嗒”
的一声。
暗红的光从窗棂渗进来时,范海德的脊背忽然弓起。
他颈骨发出脆响,下颌向前凸伸,齿列在拉长的口腔中重新排粒
布料撕裂声细密地响起,绒毛从皮下钻出,沿着手臂蔓延——可就在那对充血的眼珠即将彻底被猩红吞没的刹那,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后脑。
很轻的一下,像拂去灰尘。
所有变化戛然而止。
膨胀的肌肉迅速回缩,毛发褪回毛孔,范海德踉跄半步,重新用人类的双腿站稳。
他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脸颊,喉结滚动:“……你做了什么?”
王座上的身影前倾了些许。
德古拉指尖抵着下颌,目光越过尚在茫然的范海德,落在始终静立的那人身上。”有意思,”
他声音里掺进一丝愉悦的起伏,“我很久没遇见能打断月嚎的人了。”
肖见没接话。
他只是抬眼望向高处的王座,仿佛在打量一件陈列过久的家具。
“不如换个游戏。”
德古拉站起身,黑袍下摆拖过石阶,“做我的仆从,你们可以活着走出这座城堡。”
“仆从”
二字落地时,范海德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拳头捏得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休想。”
“那么,”
德古拉的视线转向肖见,“你呢?”
脚步声在空旷大厅里回荡,由远及近。
肖见等到对方停在三步之外,才抬起眼皮。
“本来想多看一会儿的。”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气,“可惜你选了条近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烛火同时晃了一下。
并非风,而是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收紧——仿佛整座城堡忽然屏住了呼吸。
肖见的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站在原地未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有飘起,但某种无形之物已从他周身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让近处的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德古拉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凝住了片刻,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侧过头,对侍立左右的两位随从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处理掉。”
两道猩红的身影应声而动,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痛般的残影。
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石板地面悄无声息地裂开细纹。
范海德只觉得眼前一花,腥风已平面门,一只毫无血色的手爪正掏向他的心口。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手臂已本能地横挡在胸前——预想中骨骼碎裂的剧痛却没有传来。
砰!砰!
两声闷响,像是沉重的沙袋砸在铁板上。
范海德眨了眨眼,看见那两只探出的利爪,此刻正被肖见随意抬起的左右手分别攥住了手腕。
那两只吸血鬼保持着前冲的姿态僵在半空,脸上的狞笑尚未褪去,眼底却已涌上惊骇。
肖见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的视线越过僵立的袭击者,落在远处的德古拉身上。”现在,”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骤然死寂的空气,“轮到你了么?”
范海德慢慢放下手臂,喉咙发干。
他看见被攥住手腕的两位高阶血族,皮肤正从肖见的指间开始,蔓延开蛛网般的焦黑痕迹,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火焰正从内部焚烧他们。
没有惨叫,只有细微的、如同木炭断裂般的噼啪声。
德古拉终于收起了那副慵懒的神态。
他缓缓站直身体,原本戏谑的目光变得幽深,像两口古井。”我好像……犯了个错误。”
他低声,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低估了藏在羊皮下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肖见松开了手。
两具焦黑的身躯颓然倒地,摔在地上时散成一摊灰烬,被不知何处来的穿堂风一卷,便消失无踪。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落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
整个空间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并非因为云层遮蔽,而是某种更为实质的“存在”
开始挤压这里的每一寸空气。
“错误,”
肖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通常需要付出代价。”
范海德的目光凝固在远处那两个横躺的身影上。
他们像被无形重锤击中般倒飞出去,脊背撞上石壁才止住去势。
暗红色的液体不断从他们嘴角涌出,在苍白皮肤上划出刺目的痕迹。
而那个叫肖见的年轻人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有丝毫凌乱,甚至嘴角还维持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直接……击飞了?”
范海德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喉咙。
周围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孔也浮现出同样的惊愕与茫然,仿佛共同目睹了某种违背常理的景象。
难道这个人类身上流动着足以匹敌古老王爵的力量?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范海德感到某种认知正在碎裂。
他忽然觉得脚下这座城堡、这片弥漫着陈旧血腥气的空气,都变得陌生而遥远。
一个二十余岁的人类躯体,如何能承载这般恐怖的威能?即便从胚胎时期就开始锤炼,也绝无可能抵达如此境地。
可远处石壁下那两个艰难撑起上半身的公爵,就是最残酷的证物。
他们试图站直时关节发出的细微脆响,他们胸前衣物上迅速扩散的深色湿痕,都在无声陈述刚才那一击的分量。
困惑像藤蔓缠绕住范海德的思绪。
他看见那两个吸血鬼终于摇晃着站定,目光死死锁在肖见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惊骇与某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他们抬手抹去唇边残血的动作显得迟缓而僵硬,仿佛还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击中了内脏。
王座的方向传来衣料摩擦石面的窸窣声。
德古拉站了起来,先前那种慵懒玩味的姿态从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捕食者审视猎物时的专注。
他的视线落在肖见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似乎想从那些修长指节的细微纹路里找出答案。
“退下吧。”
德古拉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的气温又降了几分。
那两位公爵低下头,沉默地拖着脚步走向王座台阶。
他们垂落的视线避开了所有投向他们的目光,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试图将自己缩进阴影深处。
上千年的岁月积累起的傲慢,在这一刻被碾成了沾满尘土的粉末。
范海德看着他们走过自己身侧时微微颤抖的指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某个荒废教堂里见过的场景:被暴雨打湿翅膀的夜鸟,也是这样蜷在残破神像脚下,再也飞不起来。
肖见的视线落在两位公爵身上时,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
“打完我的地盘,就打算这样走?”
他话音里听不出情绪,只看着那两张面孔骤然褪去血色。
他们的腿像被浇铸进霖底,任凭肌肉如何绷紧,靴底仍死死黏在碎裂的大理石纹路上。
“怎么……动不了?”
其中一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脖颈上青筋暴起,却连一寸都无法挪移。
德古拉察觉异样,眉峰蹙紧:“你们在做什么?”
“王……我们……”
话音未落,一股看不见的重压骤然砸上肩胛——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两人膝盖同时撞向地面,石砖应声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公爵在血族已是战力巅峰。
此刻却像断线木偶般跪伏,膝下碎石簌簌滚落。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讲述这般场景都像拙劣的杜撰。
可裂痕是真的,颤抖的膝盖是真的,连空气里弥漫的骨裂细响也是真的。
范海德觉得喉咙发干。
他带回来的究竟是什么存在?能将两名公爵如按蝼蚁般压入地面——这已非单纯的胜负,而是某种近乎规则的碾压。
即便面对德古拉所化的血族之王,恐怕也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想起古老卷轴里那些模糊的记载:当力量越过某个界限,便不再属于凡俗争斗的范畴。
神只?传?范海德不敢深想,只感觉自己的指尖也在微微发麻。
城堡深处,无数道目光从阴影中渗出。
石柱后的呼吸变轻了,帷幔下的低语消失了。
每一个目睹此景的血族都感到某种根植于本能的战栗——那是猎物遇见敌时,血脉深处最原始的警告。
肖见仍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动分毫。
他垂眼看了看跪地的两人,像在审视两尊突然失去支撑的雕塑。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极轻地向下一划——
仿佛有无形的巨锤再度落下,两位公爵的脊背又弯下去三分,额角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
碎石粉末缓缓飘起,在从彩窗透进的昏光里浮沉。
没有人话。
只有石屑落地的簌簌声,像一场极型的雪,落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
恐惧如冰水般浸透每根骨髓。
他们看见两名公爵像断线木偶般瘫倒在地,石板缝隙间渗出暗色液体。
那个立在厅堂 的身影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仅仅抬了抬手,古老血脉淬炼的躯体便成了堆叠的碎布。
石窗透进的月光在颤抖。
有人把指甲抠进浮雕缝隙,碎屑簌簌落下。
数百年来构筑的等级阶梯在此刻失去意义,伯爵与子爵同样蜷缩在柱影里,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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