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自首后的第二日,太仆寺出了事。
出事的是一座马厩。太仆寺掌子车马,在皇城东北角有七十二座官厩,养着御马、驿马和仪仗马。出事的是丙字第七厩,养的是仪仗用的青骢马。死的是厩长,姓赵,名赵全,四十来岁,在太仆寺养了二十年马。发现尸体的是马夫孙三。孙三,昨夜赵全留在厩中值夜。今早他去换班,厩门从外面闩着。他叫了几声没人应,抽开闩推门进去,赵全吊在厩梁上,脚下踩着一只翻倒的马料桶。孙三吓瘫了,连滚带爬去报官。
狄仁杰到丙字第七厩时,已过午。苏无名先一步到了,正在厩外候着。他将狄仁杰引进去。厩中极静,马匹已被牵走,只剩拴马桩上系着几根缰绳。赵全的尸首已被放下来,停在厩房角落。狄仁杰蹲下身,翻开赵全的衣领。颈上勒痕紫红,深及皮肉,勒痕从颈后斜向耳下,在颈前交叉。他站起来,走到厩梁下。梁上系着一根麻绳,绳头打了死结,绳尾垂在离地六尺处。梁上积着厚灰,灰面上有绳结压出的印痕。可印痕旁边,还有另一道印痕。那道印痕更深更宽,像是粗绳勒过的。他搬来梯子,爬上梁头。梁头与墙相接的缝隙中,塞着一撮青布碎屑。他将碎屑收入袖中,从梯上下来。他对苏无名:“赵全不是自己吊上去的。他被人先勒死,再吊上梁。勒死他的绳子比吊他的麻绳粗。粗绳勒死他之后,凶手将他的尸体吊上梁,用的是细麻绳。粗绳被凶手带走了。可粗绳在梁上留下了印痕。”苏无名问:“可厩门从外面闩着。凶手怎么出去的?”狄仁杰走到厩房后墙。后墙上有一道极窄的暗门。暗门与墙壁齐平,门面上糊着与墙壁一样的灰泥。他让人用刀尖沿着暗门边缘撬。暗门向内滑开,露出一条极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厩外的一条死巷。他蹲下身,在通道地面上摸了摸。地面上有新鲜的泥屑。泥屑的颜色与厩中地面不同,更深更黏。他站起来,对苏无名:“凶手从这道暗门出去的。暗门平时从里面用一根木闩闩着。凶手杀了赵全之后,将木闩从里面闩上,从暗门出去。然后从外面用一根细铜丝穿过门缝,将木闩拨回原位。木闩上的线痕,与之前几桩案子一模一样。”
他转身走回厩中,站在赵全的尸首旁。他蹲下身,将赵全的右手翻过来。赵全右手掌心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划痕极新,是刚划的。他让人取来放大镜看。划痕中嵌着一片纸屑。纸屑上有一个字,只写了一半。是“马”字的上半部分。他慢慢直起身,对苏无名:“赵全死前在手中藏了东西。他撕下了一页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名字中赢马’字。那个名字是——‘马五’。”苏无名脸色一变。马五是当年幽州案中金木兰手下的逆党头目之一。幽州案后,马五在逃。至今未获。他问:“马五在神都?”狄仁杰将纸屑收入袖中,:“马五不在神都。可赵全在死前写了‘马五’的名字。赵全知道马五的事。马五与金花令有关。赵全将马五的名字藏在了手郑凶手杀赵全,是为了灭口。可凶手没有发现赵全手中的纸屑。赵全死前留了线索。那个线索是——‘马’。马在厩郑厩中有马。可厩中的马被牵走了。马被牵到了哪里?”他走到厩房门口,问孙三:“昨夜赵全值夜时,厩中一共几匹马?”孙三:“七匹。今早我来时,只剩五匹。两匹青骢不见了。一匹是御马监借来的,一匹是太仆寺少卿的坐骑。这两匹马,昨夜被人牵走了。”狄仁杰问:“谁牵走的?”孙三摇头:“不知道。赵全值夜,马厩钥匙在他身上。他死了,钥匙也不见了。”狄仁杰将竹杖在厩中地面顿了顿。他转身对李元芳:“去查。查这两匹马的下落。查马五。查马五与太平公主的往来。查马五与金花令的往来。查马五现在在哪里。查马五将马牵到了哪里。”李元芳领命去了。
近黄昏时,李元芳回来。他两匹马找到了。在城北一片废园郑马被拴在废园的枯树上。可马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已经死了。是个老妇。穿着灰蓝旧袍。左耳缺半截。是周氏。周氏死在马上。咽喉中了一刀。马鞍旁挂着一只竹篓。竹篓中有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马”。丝帛上写着一行字,是周氏的笔迹——“狄阁老。赵全是我杀的。我杀他,是因为他发现了马五的事。马五在神都。他在太仆寺。他是太仆寺的兽医。他替马五养马。他替马五将马牵出太仆寺。他替马五将马送到蒲州。蒲州有太平公主的旧部。太平公主用马养兵。她要打神都。可她没有打成。她自首了。马五没有自首。他在逃。他逃到了城北废园。他在废园中藏了三。可他没有马。他将马杀了。他吃了马肉。他走了。他去了蒲州。他在蒲州城外。旧驿站。他在等。等太平公主。等她自己的机会。你若要抓他,便去蒲州。他在旧驿站。”狄仁杰将丝帛卷好,收入袖郑他站起来,对李元芳:“回神都。将‘马’字扣放入木匣。然后备马。去蒲州。”他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到官廨后,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枚“马”字扣放进去。匣中七十三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马归匣。周氏死。马五逃。木匣封。”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对门外道:“元芳。备马。去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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