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青花瓷茶杯碎片。
伴随着滚烫的茶水，溅落在那块名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
白色的水蒸气在昏暗的包厢灯光下，袅袅升腾。
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守在门边的王盟。
被吴邪这突然的举动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皱巴巴的纸巾，两步跨了过去。
半跪在地毯上，手忙脚乱地去擦拭吴邪西装裤腿上的水渍。
“老板，你没事吧？是不是那子又暗算……”
王媚话还没完。
“滚开。”
吴邪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生锈的刀片。
他没有任何犹豫。
右手猛地一挥。
一把，将半跪在地上的王盟狠狠推开。
王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霖板上。
他手里还捏着那团湿透的纸巾，满脸错愕地看着自家老板。
吴邪根本没看王盟。
他整个人像是一根突然通了高压电的弹簧。
猛地。
从那把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由于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他两只手死死地按在前面的红木桌面上，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纹里。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出来。
他的脑子，此刻正在经历着一场翻地覆的风暴。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
在这个逼仄的包厢里，在他的脑海深处。
疯狂地碰撞、重组、交织。
一股记忆，是他真真实实经历过的那十年。
那是在七星鲁王宫被尸蟞追得险些丧命的恐惧。
是眼睁睁看着三叔失踪的无力。
是阿宁带着雇佣兵在背后放冷枪的背叛和愤怒。
是那些被命运推着走、在无数个古墓里九死一生、眼泪和鲜血混杂在一起的噩梦。
而另一股记忆。
则是刚刚被系统时空之力，强行覆盖上来的新版本。
在那个新版本里。
那些让他午夜梦回时惊醒的生死劫难，那些让他失去真无邪的阴谋诡计。
全都不见了。
没有了血尸的追杀，只有沈岁安一拳将它轰成漫肉泥的残暴画面。
没有了玉俑里的蛊惑，只有那把百斤重的黑铁重剑，将那件无价之宝连同里面的老怪物一劈两半的痛快。
没有了三叔吴三省那自以为是、把亲侄子当棋子耍的布局。
有的，只是那个老狐狸躲在柱子后面，吓得连烟斗都拿不稳的狼狈和滑稽。
甚至。
连阿宁。
那个后来死在蛇沼鬼城、让他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女人。
在新记忆里。
也提前脱离了裘德考那个老疯子的控制，被沈岁安一把重剑压得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选择了臣服。
这两股记忆，在时空法则的强制收束下。
虽然保证了历史的大体走向没有偏离主轴——他依然走上了对付汪家的路。
但他的人生底色，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沉重得压断了他脊梁的遗憾和恐惧，被抹去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沈岁安那场不讲任何道理的个人暴力秀带来的极致爽福
吴邪松开了按在桌子上的双手。
他慢慢地卷起了自己左手的衬衫袖子。
在那条手臂上。
原本应该布满在过去十年里，被各种机关、毒虫、刀剑留下的狰狞伤疤的地方。
现在。
皮肤虽然依然粗糙。
但那些深可见骨、最让他触目惊心的几道致命旧伤，却不翼而飞了。
这证明，那些新的记忆，不是他因为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并反馈到现在的现实。
吴邪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胸膛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剧烈地起伏着。
这个被十年算计折磨得不成人形。
这个为了盘死汪家，可以眼睁睁看着伙计送死、连自己都能当诱饵的冷血男人。
在这一刻。
那张布满沧桑和阴郁的脸上。
所有的坚硬和伪装，像是在烈日下暴晒的冰雕。
瞬间，崩溃瓦解。
他的眼眶。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红得像是在滴血。
一股无法控制的热流，冲破了他十年未曾决堤的泪腺。
吴邪再也站不住了。
他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跪在了满是茶水和碎瓷片的地毯上。
膝盖压在碎瓷片上，刺破了西裤，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
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宽阔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想发出声音，不想在伙计面前丢掉吴三爷的脸面。
但他咬碎了牙关，依然无法阻止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压抑到了极点的呜咽声。
“呜……呃……”
这十年。
他太累了。
他背负了太多不该他背负的东西。
他失去了真，失去了朋友，甚至失去了自己。
现在，有人用最蛮横的方式。
强行把那些压在他心头的意难平。
一块一块地。
给他搬开了。
他不用再在梦里看到血尸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不用再想起阿宁死前那不甘的眼神。
这种突如其来的如释重负，比任何肉体上的疼痛，都更让他破防。
一滴滚烫的眼泪。
顺着吴邪紧紧并拢的指缝。
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吧嗒。”
砸在地毯上。
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王盟坐在地上，看着平日里杀伐果断的老板，竟然哭得像个孩子。
他张着嘴，不知道该干什么，连大气都不敢出。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吴邪压抑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
“砰！”
包厢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被人从外面。
一把粗暴地推开了。
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解雨臣穿着那身粉色的西装。
西装上沾着点还没拍干净的灰尘，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他没有了平时那种运筹帷幄的优雅。
脸色铁青。
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像是在忍受着某种极大的恐慌。
他的手里。
死死捏着一份用红色牛皮纸袋装着的绝密文件。
解雨臣大步跨进包厢。
甚至没去管跪在地上哭泣的吴邪。
他的声音急促，带着一丝少有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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