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站在深坑边缘，大半个身子隐没在手电筒光晕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那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在地下墓道的阴风中微微晃动。
兜帽下的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几米外的沈岁安。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些被震成浆糊的尸蟞残骸。
也没有去理会旁边跪在地上拍马屁的王胖子。
他的右手。
五根手指死死地扣在背后那把黑金古刀的刀柄上。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了一层没有血色的苍白。
张起灵想拔刀。
这是他作为一个活了近百年、经历了无数生死厮杀的顶级高手的本能反应。
但是。
他的手臂肌肉僵硬得像是一块冻住的铁疙瘩。
拔刀的动作，被一种源自身体最深处的抗拒感，生生按死在炼鞘里。
拔不出来。
不仅是肌肉的僵硬。
张起灵的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粗重。
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吸进肺里的不是古墓的阴冷空气。
而是一股仿佛能把气管烧焦的灼热气流。
他体内的张家麒麟血脉。
在这一刻。
彻底沸腾了。
这种沸腾，和他平时遇到千年大粽子或者血尸时的反应完全不同。
遇到那些阴邪之物，他的麒麟血是带着一股俯视和镇压的冰冷煞气。
但现在。
他左肩上的青黑色麒麟纹身，像是被一块烧红的木炭烫了一下。
隔着卫衣的布料，疯狂地显现出来，颜色红得仿佛要滴出血。
这不是威压。
这是防卫。
是一种在面对生命层次完全高于自己的存在时，生物本能的终极警报。
沈岁安站在那里，并没有刻意针对谁。
但刚才那一脚踩爆尸蟞群残留下来的龙象真气余波。
还在他的体表周围缓缓流转。
那股纯阳、刚猛、霸道到了极点的气血。
像是一座正在喷发的活火山。
滚烫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
没有任何阻碍地，狠狠拍打在张起灵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张起灵觉得自己的血液流动越来越快。
麒麟血中的那股阴冷煞气，正在被这股外来的纯阳高温，一点点地蒸发、逼退。
他在抵抗。
他在试图用自己近百年的修为，去守住属于张家末代族长的最后一丝尊严。
他扣着刀柄的右手开始微微发抖。
“咔咔。”
刀刃和刀鞘之间，因为手腕的颤动，发出了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沈岁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微弱的摩擦。
他看着张起灵。
看着这个在这个世界线里被无数人神化、背负着整个家族诅咒的年轻人。
沈岁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嘲笑。
只是觉得，这种无谓的抵抗，有些多余。
沈岁安没有话。
他甚至没有往前走半步。
只是。
他将原本收敛在体表一寸之内的龙象镇狱劲。
刻意地。
往外释放出了一丝。
就是这比头发丝还要细的一丝真气外放。
“轰！”
张起灵的脑海里，像是有几百面铜锣同时被重锤敲响。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剥夺了他的听觉。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血。
在两人之间那五六米的无形半空郑
毫无预兆地。
猛烈地碰撞在了一起。
一边是冰冷、古老、带着家族千年宿命的麒麟煞气。
一边是纯阳、霸道、足以碾碎一切物理法则的龙象真气。
没有火光，没有气浪。
这是一种纯粹精神和肉体能量层面的交锋。
但胜负，在接触的千分之一秒内。
就已经注定。
那丝狂暴的龙象真气，就像是一把烧得通红的铁犁。
轻而易举地。
撕开了张起灵体外那一层用来防御的麒麟煞气。
长驱直入。
狠狠地撞在了张起灵的胸口。
张起灵如遭雷击。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了半步。
鞋跟重重地磕在深坑边缘的青石砖上。
只差一点点，就要掉进那个布满倒刺的深坑里。
“呃……”
张起灵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那股纯阳的真气冲进他的经脉。
强行压制住了他体内所有沸腾的血液。
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双烧红的铁手狠狠攥了一把。
一丝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咙。
张起灵紧紧闭着嘴。
但一丝刺眼的鲜红血丝。
还是顺着他苍白的嘴角，慢慢溢了出来。
滴在了他深色的卫衣领口上。
晕开了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张起灵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他那双死死盯着沈岁安的眼睛里。
一直以来的淡漠和疏离，彻底破碎了。
他看着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男人。
他终于明白。
刚才自己拔不出刀，是因为身体在救他的命。
如果刚才那把黑金古刀真的出鞘。
现在的他，恐怕已经像地上的尸蟞一样，被震成一滩肉泥了。
张起灵低下头。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墓道里浑浊的空气。
紧握在刀柄上的那五根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指。
在一阵微微的颤抖后。
无力地。
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黑金古刀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重新归于死寂的刀鞘之郑
张起灵放弃林抗的念头。
他松开炼，也放下了张家饶骄傲。
在这个男人面前。
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吴邪站在一旁，手里举着手电筒。
光柱在张起灵和沈岁安之间来回晃动。
他看呆了。
他虽然没有内功底子，感觉不到那种气血的交锋。
但他不瞎。
他看到了哥后退了半步。
他看到了哥嘴角的血丝。
他看到了那个平时像战神一样战无不胜的哥，竟然主动松开炼柄。
“哥……你受伤了？”
吴邪慌了神。
他以为哥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机关暗算了。
刚想跑过去查看。
胖子一把拉住了吴邪的胳膊。
死死拽住。
胖子虽然不懂什么气血，但他是个老江湖。
他看得出气氛不对。
刚才那短短几秒钟，这两人连一句话都没，甚至连手指头都没碰一下。
那个拿黑金古刀的狠角色就吐血了。
“同志，别过去。”
胖子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这大哥……不是一般人。”
“那是内家功夫的高手在过招，你过去就是当炮灰的命。”
沈岁安看着松开刀柄的张起灵。
他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彻底收敛。
墓道里的温度也随之降了下来，恢复了阴冷。
他提着重剑，走到胖子身边。
看了胖子一眼。
胖子立刻松开抓着吴邪的手，站得笔直。
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大哥，您有吩咐？”
“把手电筒拿好。”
沈岁安语气平淡地了一句。
他没有再理会震惊的张起灵和吴邪。
转过头。
目光落在了横在他们面前的那个五六米宽的深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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