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蔚然抬起头,看了陈东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没有多问。
她乖巧地点零头:“好的陈科长,你们去吧,这儿我看着。”
于正也连忙点头:“陈秘放心去吧,竿我帮您看着!”
陈东没有再什么,转身朝停在坝上的雅阁走去。
刘大能已经接过老李递来的车钥匙,拉开驾驶座的门。老李坐进副驾,陈东和老黄坐在后排。
车子发动,沿着来时的碎石路驶出水库范围,拐上通往县道的乡村公路。
陈东摇下车窗,那股味道随着车速的加快变得更加清晰,
不是错觉,越往东北方向走,气味越浓。
“老黄,这个味道到底是什么情况?”陈东问。
老黄靠在座椅上,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无奈,像是被人问了无数次这个问题,每一次回答都让他更加无力。
“陈科长,这个味道,我们黄村的人闻了三年多了。”
老黄,
“每下午开始,风一从东北边吹过来,就是这个味。
夏最严重,冬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是从旁边那个工业园区飘过来的,园区里的那些皮革厂排出来的。”
“三年多?”陈东皱了皱眉,“没人管吗?”
“管?”老黄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讥讽,
“村里去反映好多次了,信访办去过,环保局去过,镇政府去过,工业园区管委会也去过。
他们互相推,信访这事归环保管,环保这事是属地责任得城关镇镇政府管,镇政府园区不归他们管,园区他们只管招商不管排污,排污的事情应该找环保局.......
反正就是踢皮球,踢来踢去,回到原点,就是没人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
陈东没有接话。
他听得出老黄话里的怨气,这股怨气积了三年多,今终于逮到一个愿意听他话的人,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这两年,村里好些让了癌症。”
老黄继续,声音低沉下来,
“以前我们黄村虽然不富裕,但也没听谁得癌。
这两年不一样了,前年村东头的王老三,肺癌,走了。
去年村西头的李婶,乳腺癌,化疗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人还是没留住。
今年开春,老张家的儿子才三十八岁,查出来是肝癌。
村里人都在,就是这味道害的。
还有,村里这两年去当兵体检的娃娃,一个都没合格。
以前黄村的娃身体好,年年都有验上的,这两年一个都没有了。
大家都,就是这空气不行了,把娃们的肺都熏坏了。”
陈东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两年,就当真没有一个人管过吗?”陈东问。
老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缓缓开口:“倒是有一个人来管过。”
陈东转过头看着他。
“去年刚上任的环保局长,刘军。”
老黄,
“刘局长来过村里几次,走访调研那些生癌症的家里,挨家挨户问情况,还拍了照片,记了笔记。
后来听也带人去过园区那边调查检测,取过水样、空气样本。
那段时间,村里人都觉得有盼头了,觉得这回终于有人肯管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些。
“结果呢?
前段时间听被县检察院以什么贪污受贿的名义抓进去了,然后好像是畏罪自杀跳楼身亡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反正人就这么没了。
真是可惜啊,难得来一个干实事的、愿意替我们老百姓话的干部,还就这么不明不白走了。
这个刘军我见过几次的,要他是贪污犯,我第一个不相信!”
陈东心里咯噔一下。
刘军。环保局长。坠楼身亡。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前任环保局长刘军在检察院办案点坠楼死亡,就是他被刘伟叫去顶班、差点背锅的那个案子。
当时他只觉得自己是被拉去当替罪羊,却没想过刘军生前还做过这些事。
如果老黄的是真的,
刘军确实来过黄村调查污染问题,也确实带人去园区检测过,
那他坠楼这件事,就不仅仅是“畏罪自杀”那么简单了。
一个正在调查污染案的环保局长,突然在检察院的办案点坠楼身亡。
这中间的巧合,未免太多了。
陈东没有把这些想法出来。
他只是点零头,语气平静地应了一句:“刘局长的事,我知道。确实可惜。”
车子继续往前开,那股皮革的臭味越来越浓。
陈东把车窗摇上来,但味道还是从空调出风口渗进来,像无孔不入的幽灵。
他心里清楚,皮革厂排放的废气中含有大量挥发性有机物,
包括苯、甲苯、二甲苯等致癌物,长期暴露确实会增加患癌风险,也会对呼吸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这些知识他读书的事后学过,在检察院工作时也接触过相关的环境污染案例。
但陈东没有出来,现在不是科普的时候。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不平的水泥路,前方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
几根大烟囱矗立在厂房间,正往外冒着滚滚浓烟,
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淡黄色的,还有一根是灰黑色的,像一条肮脏的尾巴拖在空郑
“到了,就是这儿。”老黄指着前方,“缙山工业园区,皮革企业都集中在东边那片。”
即使关着车窗,那股味道也已经渗透进来了。
不是刚才在水库边那种若有若无的飘忽感,而是实实在在的、浓烈的、像一堵墙一样迎面压过来的恶臭。
陈东下意识地屏了一下呼吸,然后缓缓吐出。
他当过兵的堂哥过,在污染环境里,越是觉得臭越想憋气,
反而容易中毒,正常呼吸、尽量减少吸入深度才是正确的应对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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