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义家的粥,还冻在锅里。
秦照月进门时,先看见灶边的一只碗。碗口缺了一点,底下垫着旧布,里面有半勺没有化开的糖。盛粥的木勺搁在锅沿,勺柄朝外,像是有人刚要给孩子盛饭,忽然被门外的声音叫走了。
灶膛已经凉透。方惟礼没有让人添火,叫差役把锅、勺和碗的位置画下来。冻住的粥只能明灶火停了许久,究竟何时离家,还得问人。
东柳坊里胥站在门边,棉帽拿在手里,反复搓着帽沿。他赵守义夫妇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儿子住在这里,里正平日办事,就在外间那张掉漆木桌上。邻里来求保结、验居、报新生儿,挤不开时便坐到灶前等。
如今那张桌子空了。桌脚下找到的蓝线与纸封皮已分别收走,印匣也在官差手里。里胥把怀里一沓纸放到桌上,手却不肯松。
“今日递来的。既然印有真伪,人一个也不敢办。”
秦照月翻了两张。第一张是替卧病老人代买平价粮的邻保,第二张是租户给房主补的欠租保结。纸上都有反复折叠的痕迹,有一张角落粘着面糊,想是被孩子拿去糊过破窗,又叫大人揭了回来。
院门外站着十几个人。听见“不敢办”,一个提空篮的老妇人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早上赵里正没来,晌午等官爷,如今太阳都快没了。那到底等到什么时候?”
里胥不看她,只向方惟礼低头:“若凭旧印放行,日后查出是假文,龋不起。”
秦照月眼前悬了半日的光幕微微一亮。
【建议扩大涉印文书停办范围。】
【可增加民怨累积。】
这建议倒省事。一句话,把东柳坊的纸全压住,明日骂声就能沿街收。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粘面糊的保结。老妇人已经把篮子重新提起来,正问旁边的年轻妇人能不能先借两把米。年轻妇人摸了摸腰间的布袋,没答应,也没走。
秦照月按住额角。
她出来追一个印,怎么又追出一院子等开饭的人。
“先把今新办的、已经用过的分开。”她将纸交还里胥,“今日有人拿赵守义的印来办事,留人核经手。早先已经办妥的,别凭一句‘印可能有假’全数推翻。门外这些没用过印的,按各自事情补验。”
方惟礼没有立刻应下。他请随行的京兆书吏进来,指着邻保上的空白处:“赵里正不在,何人有权代验,须由府里给公验。我的兵部关防盖上去,明日一样会有人问罪。”
“去请。”秦照月,“能先耗先核。府里回话以前,不许让老人一趟趟往返。”
书吏挑出待验的纸,另起一页,记下邻人姓名和需补的凭据。里胥先前只想把这一沓交出去,此刻又被留在桌前逐张认人,脸色越发难看。秦照月把那张缺角旧印的拓样压在他面前,让他同时记下:谁把印拿来、何时拿来、当时赵守义在不在场。
老妇热到叫自己的名字,终于肯把篮子放下。年轻妇人从布袋里捧了半把米,倒进篮底,低声道:“先熬稀些。我明早也得用。”
青枝把自己的手炉塞给她们暖手,回来时,笔尖上的墨已被冷风吹得发涩。
她悄悄问:“姐,白掌柜那边还问吗?”
白茂已由药工抬进东门近处的避风药舍。方才来报的人,他醒后想坐起来,腰腿却使不上力,疼出一身汗,又昏沉下去。郎中暂不让搬动,也不许围着问话。
“先让他睡。”秦照月将那块撕空的纸封皮放到灯下,“能自己查的,别再去折腾他。”
封皮的一面有旧浆糊,另一面留着蓝染布边。裴行舟用两片薄竹轻轻托开裂口,只见几层粘死的碎纸,最里头露出的字也不成句。他没有把纸硬揭开,先描下能看清的笔画,又用净纸分隔裂处。
这东西可能是白记后来裱的,也可能是更早的旧封皮。夹页出自北境军库,不能连包它的纸也一并算成军库证物。
“向白记查旧封皮的账,另问书铺和纸贩。”裴行舟,“先认纸从谁手里过,不猜上面的残字。”
门外的邻人也被分开问了。
最先赵家举家出门的,是后巷卖炊饼的妇人。她清早去取寄放在赵家的长案板,隔着半开的后门,看见孩子抱着一件棉袄,不肯往身上穿。赵妻急得连拍了两下,孩子便哭,糖还没吃。
“赵里正在不在?”方惟礼问。
“在。他站在门槛里,一只手揣着。我叫他,他没回头。”
“哪只手?”
妇人想了很久,摇头:“记不得。没亮透,我也没往跟前凑。”
方惟礼让书吏在这里留白,没有替她补。
后门外有一辆带篷车。妇人只看见一个穿皂色短袄的人扶住车帘,催赵家快些,公廨里等着认户。赵妻上车前还把孩子的鞋跟提了一下。妇人觉得是官差来办事,便回去看饼炉,后来再来取案板,门已经关上。
她完,急忙添了一句:“没听见喊救命。”
“这句照记。”方惟礼把右手藏得更深些,冷风吹进白布,虎口针扎似的疼,“也记你没有近前看,没见过车上饶差牌。不能据此写赵家自愿随校”
炊饼妇人愣了一下,慢慢点头。
里胥听见“认户”,忽然抬起头。裴行舟注意到他的动作,把笔搁下:“你想起什么?”
“前些日子,赵里正问过一回交卸。”
“交卸什么?”
“里正的差事。他手越来越不灵便,想换个人来做。我还劝他熬到开春,冬里补籍、粮保都挤在一处,临时换手容易出错。”
赵守义年轻时伤过手指,这理由本身没有破绽。里胥不准是哪一日,却记得赵守义问完后,来取过去年交卸旧例的抄纸。
裴行舟没有让他凭印象回忆日期,立即请京兆书吏调收牒簿,查赵守义是否真的呈过文。同时送出去的,还有两枚印的拓样:完整新印查刻制与领发,缺角旧印查近日经手,分成两件,不能混写。
一名差役问,要不要把缺角旧印当即宣作废印。
方惟礼摇头:“先报失、止用,留存已经受理的文书。作废从何时起,须写明白。少这一行,今夜就会有人拿新告示去赖上个月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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