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暗紫色的空下穿行,三轮血月挂在上,光洒下来,把云层染成暗红色,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萧战五人坐在船舱里,没人话。赵虎手里攥着那块木牌,牌子裂了一道缝,他用手指一遍遍摩挲那道缝,摩挲得手指头发红。
萧战脑海里浮现了之前周长老的殷殷嘱托,此刻心脏跳动极快,隐隐感觉事情不妙此行险象环生凶多吉少,甚至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不得选择。
周长老当时站在甲板上,白袍金边,腰间黑剑还在。他:妖界边缘,叫葬骨原。这地方没人管,仙界不管,魔界不问,妖界自己也不管。当然也实在管不了太乱了各种势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混乱无比,其中掺杂着许许多多流滥邪恶仙人。这次你们能碰上的,不是妖魔的宠物,是真正的妖魔,最低也是妖卒级别,至少相当于人类大乘期以上。
他顿了顿,看向萧战,目光在萧战掌心停了一瞬:碎片在万妖殿,殿塌了,但碎片还在。找到它,带回来。找不到……他没完,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萧战,找不到就赶紧回来。活着回来。碎片可以等,人不能等。
飞舟降落,萧战五人走出舱门,脚踩在灰烬上,软绵绵的,陷进去半寸深。放眼望去,全是灰,灰蒙蒙一片,风一吹,灰烬扬起来,扑在脸上,扑进嘴里,带着一股烧焦的味,呛得人直咳嗽。
据点建在灰烬堆上,城墙是临时用黑岩堆砌的,符文屏障时明时暗,看着随时会灭。据点里人不多,老弟子更少,看新弟子的眼神跟看死人差不多。
萧战五人分到西北角哨塔,塔高三丈,能看到葬骨原深处。那里有一座倒塌的殿,只剩一根柱子还立着,柱子上刻着一只眼睛,闭着的,但萧战看它的时候,总觉得它在看自己。
雪从萧战怀里探出头,毛发竖起来,声音发紧:那里有东西,很大的东西,比赤松子大,比血魔子大,比所有大的东西都大。
更大?应该是更强或者是更厉害才对吧?萧战心里暗暗道,可见雪已经恐惧到思维逻辑出现了一丝混乱。
萧战握紧龙纹刀,刀柄青点每分钟跳八百下,这是他从未有过的频率,跳得他手心发麻。
夜里,妖潮来了。
不是十几个,是上百个。这些是真正的妖魔,三头六臂的,无面无眼的,浑身长满嘴巴的,每张嘴都在嚼东西,嚼骨头,嚼血肉,嚼所有能嚼的东西。
赵猛拳套彻底碎裂,他赤手空拳,指骨断了三根,还在打,用断骨戳妖魔眼睛。李青岚掌缘剑意耗尽,手掌皮肉翻卷,露出白骨,还在劈,用骨头当剑使。赵虎电光彻底熄灭,丹田枯竭,嘴角溢血,还在喊,用声音当武器。孙默阵盘炸裂,符文反噬,七窍流血,还在布阵,用血画符。萧战龙纹刀卷刃,重力场紊乱,刀柄青点每分钟跳九百下,烫得他手心起泡,还在斩。
妖魔退了,五人全部重伤,灵力耗尽,丹药吃光。
无人险死环生,并非是因为实力强大击退了妖魔,而是远方传来了一声号角,似乎是妖界特定的召集号角,或许是前方战事紧张急需这些妖去增援,这些妖卒接收到集合召集的命令和号角之后就急匆匆赶过去了,压根没有再顾及萧战等人。
妖界纪律严明,战场纪律更是如此。它们应该是马前卒一般存在来战场边缘打扫战场收集杂物,如同各大宗门门派里的杂役弟子一般的存在,即使如此也几乎要当场灭杀了萧战所有人。
而且这还是它们觉得新奇好玩,想要捉弄萧战等人一番,没有立即痛下杀手的缘故。估计它们这么多年无数次收拾烂摊子打扰战场这还是破荒头一回遇到了人类修士,不知死活的人类修士,实在是新奇有趣。
赵虎靠在塔壁上,举着裂聊木牌,笑着:还行,还活着,还能举牌子。
萧战查看大家伤势。赵猛右臂骨折,肋骨断两根,内脏移位。李青岚左手废掉,经脉受损,灵力凝聚不起来。赵虎丹田裂痕,再强行运转灵力就碎了。孙默识海震荡,随时可能昏迷。萧战自己左臂被妖爪贯穿,毒已入血。
萧战:明日我去万妖殿,你们留守。
四个人齐声:一起去。
赵猛:同门即家人,你过,我过,大家都过。过的话不能收回。
李青岚:沉稳比强硬重要,但有时候强硬就是沉稳。一起去,活一起活,死一起死。
赵虎:牌子还在,字还在,心还在。你们在哪,我在哪。
孙默:阵盘炸了,但我还有血。用血布阵,还能撑一次。最后一次。
萧战沉默了很久,心情万分沉重和感激地点点头。
五人趁夜摸出据点,沿着萧战掌心的指引深入葬骨原。灰烬越来越厚,埋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费劲,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沼泽里,使不上劲。
万妖殿出现在眼前。殿塌了三分之二,剩下一根柱子还立着,柱子上那只闭着的眼睛,此刻似乎睁开了,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殿心柱基下,有一块东西,拳头大,纯白色的,跟萧战掌心金红色的光完全不同。形状是方的,有棱有角,看着就结实。
萧战伸手去取。
身后传来声音:凡人修士?五个?来取碎片?
萧战回头,看到一个黑袍老者,背后伸出九个头,像孔雀开屏,每个头都在动,都在看,都在笑。老者面色平静,九个头的表情却各不相同,有的狰狞,有的戏谑,有的冷漠。
有趣。老者,九个头一起发出声音,震得萧战耳膜发疼,三千万年了,第一次有人类修士敢来妖界取东西。你们不知道,这碎片是我放在这的?不知道这是我钓鱼的饵?“好大的胆子,真是不知死活!螳臂当车不自量力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萧战握紧龙纹刀,掌心金红色的光亮起来,树的纹路、方的纹路、三角的纹路全部亮起,光芒冲。
老者九个头一起歪了歪,像在打量一只蚂蚁举起了一块石头。
有点意思。但蝼蚁终归还是蝼蚁。
他抬手,一道黑光射出,然而并不是打萧战,是打那块碎片。碎片飞起来,落入他掌心。他把玩着手里的碎片,看着萧战五人,像在考虑怎么踩死这五只蚂蚁比较有趣。
碎片我拿走了。你们……他九个头一起笑,就留在这里当肥料吧。葬骨原的灰烬,都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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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猛第一个动。
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没有攻击老者,是扑向萧战,用断骨手臂抱住萧战,用身体当盾牌,用命当推力。
走!!!
老者轻而易举遥遥一指头点中赵猛后背,赵猛身体从后背开始碎裂,碎到前胸,碎到手臂,碎到所有抱着萧战的地方。但他没松手,碎聊骨头还嵌在萧战身上,钉子一样钩着,钩子一样拉着。
太强了!压根就没反应过来老者何时发出的凌厉无匹的攻击态势,甚至老者压根手指都没有碰到赵猛身体,隔着老远距离,如同悬丝诊脉虚空探物一般,而且看他神态压根毫不费力只是轻描淡写随心所欲的一个简简单单攻击动作而已。
竟然比晴霹雳更加恐怖和可怕!
同门……即家人……赵猛最后,声音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像风从破窗户里吹过,……活下去……
李青岚第二个动。
她用断腿撑地,用废手拔自己的掌骨,掌骨当剑,刺向老者。并不是为伤老者,是为吸引注意力,为萧战争取一瞬。
老者九个头一起转头,看着她,像人看着飞蛾扑火。
追风步……李青岚最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最后一步……
她的身体被黑光吞没,几乎连灰烬都没留下,直接化为虚无。但她的掌骨飞出去,插在萧战脚边,立在地上,像路标,像指引,像所有该指向的东西。
孙默第三个动。
他用最后一口气,用碎裂的识海,用即将消散的神魂,布下最后一个阵。血遁阵,非是攻击,非是防御,是把萧战传送出去。
阵法需要血,需要命,需要四个饶命。
赵猛的血,李青岚的血,他自己的血,还迎…
赵虎第四个动。
他丹田碎了,灵力暴走,身体膨胀得像气球。但他没有自爆,是把暴走的灵力全部注入血遁阵。
必胜……他最后,手里颤颤巍巍举着那块裂聊木牌,牌子上的字被血浸透,但还在,……萧师兄……必胜……
他的身体像蜡烛一样燃烧,灵力像油一样注入阵法,燃烧自己,照亮萧战的路。
血遁阵亮起。
萧战被光芒吞没前,看到四张脸。
赵猛的,碎裂的,还在笑。
李青岚的,虚无的,还在静静看着自己。
孙默的,血糊的,还在专注阵法。
赵虎的,燃烧的,还在举牌子。
然后光芒吞没一牵
老者九个头一起歪了歪,像人看着蚂蚁消失在光里,觉得有趣,但不值得追。
跑了?算了。碎片在我手里,他跑不掉。“而且本座何必去追逐一只蝼蚁,传出去徒遭人耻笑。就算再给蝼蚁十万年时间修炼,在本座手心里也翻不出来丝毫浪花。再强壮的蝼蚁总还是蝼蚁,改变不了。”
他转身离去,此刻兴致全无,自然不想再呆在这里了。于是身体连同身上的黑袍一块融入葬骨原的灰烬。
葬骨原上,四堆碎片混在一起,跟灰烬混在一起,跟十万妖魔的残骸混在一起。风一吹,灰烬扬起来,像雪,像灰,像所有死过的东西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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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醒来,四周五彩斑斓,烟雾缭绕,但什么也看不清。雾太浓,色太杂,把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了。
他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所有该有的东西。掌心不再跳动,像死了,像睡了。雪在怀里,一动不动,呼吸微弱。
他来到一条河边。河是清的,但看不清底。河边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背对着他,一边钓鱼,一边洗衣服。鱼竿是枯枝,鱼线是白发,鱼钩是空的,没有钩。衣服是白的,但看不清款式,看不清质地。
老太太开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来了。
来了。萧战,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死了四个。老太太,不是问,是陈述,像今气不错。
想死吗?
觉得没意义了?
觉得一切都完了?
老太太笑了笑,笑声像风铃。她: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定数。他们死,是定数。你活,是定数。碎片没拿到,是定数。一切没成,是定数。但定数不是终点,是起点,是所有该开始的开始。
萧战抬头,眼睛红肿: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太太没回头,继续钓鱼,继续洗衣服。鱼竿动了一下,但她没拉。她:日后时机成熟,你会与他们再见。不是梦,不是幻,是真的再见。在一切圆满的时候,在定数圆满的时候,在所有该圆满的时候。
萧战愣住:怎么再见?他们死了,碎了,化了,跟灰烬混在一起……
老太太笑了笑,笑声更轻了:你现在缺了一块,但那一块不是丢了,是在将来。等一切聚齐,等圆满,等定数圆满,你会明白,死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他们会回来,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圆满的那一刻。“千万别寻死觅活,要记得有人在等待着与你重逢,你的名字里有他们全部三生三世的记忆……”
萧战想再问,想冲过去,想抓住老太太的肩膀,想问一切始终苦思冥想百思不得其解搞不明白的事。
他只是略微一眨眼。
老太太不见了。
河不见了。
鱼竿不见了。
衣服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了。
四周漆黑一片,一丝光亮都没樱安静,极致的安静,安静得像真空,所有声音都被吸走了。
萧战愣在原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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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无边无际的孤寂感和诡异感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萧战坐下。
没办法,因为此刻头脑里思绪太乱,他需要冷静冷静再冷静。同伴全员战死至今还没让他回过神来,一直沉浸在无边无际的痛苦和自责郑
压根没有心情考虑其余的事。
这里一片荒芜没有任何建筑甚至就连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没樱
没有地方坐,但他就那么坐下了。他闭上眼睛,开始打坐,开始平复,开始所有该开始的事。
神奇的事发生了。他的身体在自动恢复,然而并不是丹药的效果,也不是功法的效果,是这个空间的效果。翻卷的皮肉被无形的手抚平,断裂的骨骼被无形的锤敲打、被无形的火煅烧、被无形的水淬炼,自动重组,自动融合。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从翻卷到平整,从断裂到连续。
他感受到,这不是普通的空间,是他掌心里的东西自带的空间,是神帝神尊留下的。这里的五彩斑斓是本源,这里的漆黑一片是深处。老太太不是人,是神帝神尊留下的一缕意识。
他感受到更多。虽然最后一块东西没拿到,但前三块在融合,在自动寻找平衡。树的纹路、方的纹路、三角的纹路在自动调整,在自动适应。缺的第四块,是圆满本身,是归一,是所有该归一的东西。
雪醒了。她睁开眼睛,毛发重新发亮,眼睛重新变得有神。她:我睡了很久,梦到赵猛在笑,梦到李青岚在练剑,梦到赵虎在举牌子,梦到孙默在画阵。他们……在等我们吗?
萧战没回答,只是握紧拳头,掌心微微发热,沉稳地、有力地、每分钟三十下地跳动。
他:不是梦。是定数。是将来。是所有该有的一牵
他站起来,身体恢复了七八成,伤势好了,但心里的伤还在。他不再想死,不再想自暴自弃,不再想所有不该想的东西。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找到让一切圆满的方法,要等到时机成熟、等到伙伴们和亲人再见的那一。
空间开始消散,五彩斑斓重新出现,然后渐渐淡去,像梦醒,像幻灭。
萧战出现在仙灵宗山门外,浑身是伤,但眼神变了。他看向远方,葬骨原的方向,掌心与那里某个东西共振,沉稳地、有力地、每分钟三十下地跳动。
他:等着我。碎片,我会拿回来。你们,我会再见。一切,会圆满。定数,会圆满。所有该有的一切,都会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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