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慢悠悠地打开门,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后妈,我头疼,做不了饭。”
“头疼?你装什么——”王秀莲的话到一半,忽然看见沈知知手里捏着一块白白净净的东西。
是肥皂。
在这个年代,肥皂是要票供应的,普通人家一个月也就分到半块,金贵得很。王秀莲自己都舍不得用,家里洗衣服都是用草木灰。可沈知知手里那块,包装纸都没拆,上面印着三个字:上海牌。
王秀莲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你哪来的肥皂?”
“我妈以前给我留的。”沈知知面不改色地撒谎,“藏了好几年了,今头疼,想拿出来洗个脸清醒清醒。”
她着,当着王秀莲的面把肥皂塞回口袋,顺手又把另一边的口袋拍了拍——那里装着白糖和饼干,鼓鼓囊囊的。
王秀莲的目光跟着她的手转,嘴唇翕动了两下。她太清楚那些东西的份量了:一块上海牌肥皂黑市上能卖两三块钱,白糖更贵,要票还要钱,至于饼干——那是城里双职工家庭逢年过节才舍得买的稀罕物。
“你——”王秀莲想伸手去翻她的口袋,又想起昨那巴掌,手伸到一半缩了回去。
沈知知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冷笑。果然,对付贪婪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更大的诱惑吊着她。她不怕王秀莲不上钩。
“后妈,我头疼得厉害,午饭你们自己解决吧。”沈知知打了个哈欠,“我回去躺会儿。”
“等等!”王秀莲果然叫住她,脸上挤出一点笑意,“知知啊,你那些东西……你一个姑娘家,揣着这些多不安全,后妈帮你收着——”
“不用。”沈知知干脆利落地打断她,“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自己会保管。”
她把“我妈”两个字咬得很重。
王秀莲的脸僵了僵,到底没敢硬抢。昨那一巴掌的余威还在,而且沈知知那句“去革委会闹”也确实戳中了她的软肋。这个年代,烈士家属的身份就是一块免死金牌,真闹起来,她这个后妈吃不了兜着走。
“那你好好歇着。”王秀莲干巴巴地了一句,转身走了。走到堂屋,她压低声音跟林美华嘀咕:“她手里有肥皂和白糖,不知道还藏着多少好东西……”
沈知知靠在门后,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嘴角勾了勾。贪吧,越贪越好。等你们忍不住动手的时候,就是你们倒霉的时候。
下午,沈知知依旧没有出屋。她躺在炕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当前最要紧的事情有三件:第一,把母亲的五百块赔款追回来,哪怕只追回一部分,手里有钱心里不慌。第二,守住工厂岗位,十六岁实习上岗的通知随时可能下来,决不能让后妈一家截胡。第三,在这个家里立威,让他们知道她沈知知不是好惹的。
三件事里,第一件最急。王秀莲把钱攥得死死的,硬要肯定要不来,必须用巧劲。
沈知知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煤球上。王秀莲有个毛病,喜欢把家里的好东西藏在煤堆后面。原主的记忆告诉她,有一次王秀莲数钱被原主撞见,就是从煤堆后面掏出来的。
五百块,在1971年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五百块相当于一个人一年多的收入。王秀莲肯定舍不得存银歇—存银行要实名,容易被查——多半就藏在家里某个角落。
沈知知眯了眯眼。她不急,慢慢来。只要盯紧了王秀莲,总能找到破绽。
正想着,外屋忽然传来林美华娇娇弱弱的声音:“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沈知知竖起耳朵。
“厂里那个顶岗名额,不是要年满十六才能去嘛。我算了算,我下个月就满十七了,比知知大,先进厂也合理……”
沈建国含糊地嗯了一声。
王秀莲帮腔:“是啊建国,美华是姐姐,让姐姐先去,等知知长大了再。再了,美华手脚勤快,去了厂里也能多挣点工资补贴家用。知知那孩子,唉,你也看到了,脾气那么大,去了厂里跟人处不好,反而给你丢脸……”
沈知知在屋里无声地笑了。
来了。
她没有立刻冲出去对线,而是继续听。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那名额是秀兰拿命换的,厂里指定给知知……”
“哎呀你这个人!”王秀莲急了,“秀兰都走了多少年了,你还惦记她?我跟你过了三年,给你生了家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美华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可也叫了你三年爸,你就不能一碗水端平?”
沈建国又沉默了。
沈知知靠在门板上,眼神冷了下来。原主的记忆里,沈建国每次被王秀莲这么一,最后都会妥协。懦弱、耳根子软、被拿捏得死死的——这个男人,根本不配当父亲。
但这一次,他会妥协,她可不会。
“下个月。”沈知知在心里盘算,“厂里通知应该就是这个月下来。我必须赶在通知下来之前,把岗位的事在厂领导面前过个明路。”
她闭上眼,开始回忆原主记忆里那个“厂领导”的信息。赵秀兰当年救火牺牲,救的就是厂长老周。周厂长是个念旧的人,每年清明都去给赵秀兰扫墓。如果能见到周厂长,当面把情况清楚……
沈知知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上。
“后就是清明。”她轻声自语,“周厂长会去给我妈扫墓。”
她勾起唇角。
机会,来了。
清明节那,沈知知起了个大早。
外头还蒙蒙亮,她就从炕上爬起来,从空间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裤换上。这身衣服是原主压在箱底的,只有过年才舍得穿,虽然料子粗糙,但胜在整洁。她又把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对着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杏眼桃腮,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
原主长得不差,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脸上没什么血色。沈知知抿了抿嘴,从空间拿了一颗红枣塞进嘴里,又揣了两颗在兜里,这才推门出去。
堂屋里,王秀莲正往篮子里装祭品:几个黑面馒头、一碟咸菜、一壶凉白开。看见沈知知出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知知起来了?正好,一起去给你妈上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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