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把手里一个纸包递给他：这里面是五十块钱和几张票，你们回去的路费和这段时间的营养费。好好养身体，别再来市里了，有事写信。
陆凛接过纸包，眼眶红着，点零头。陆念安拽着他爸的手，仰头看着沈知知，嘴唇动了动，声：妈妈，我以后还能给你写信吗？
沈知知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那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孩子特有的热烘烘的味儿。
可以写。寄到发改委转我收就校
陆念安重重地点零头，眼眶也红了，但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沈知知收回手，转身往单位的方向走。身后传来陆念安喊的一声妈妈再见，脆生生的，被午后暖暖的风送过来。
她脚步顿了一瞬，但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医院的巷子，拐上了大路。
回到办公室，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声闷闷的，屋里只有风扇吱吱转着。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叠整齐的信和画，然后把抽屉合上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拐进百货商店，买了一个新书包。藏蓝色的帆布面，正面印着一颗红五星，是这个年代孩背的那种。她拎着书包回家，放在茶几上，第二托人带去了红星大队。
随书包一起带去的是一张字条：给安安开学用的。
字条下面压了两块钱，是让那人给孩子的零花钱。
做完这些，沈知知照常过她的日子。培训班结业，方案落地，她的名字在年中总结里又被提了一回，许主任在会上沈知知同志这一年成果突出。
她坐在会议室里听着，面上淡淡的，翻了一页笔记本。
八月的风吹进窗户，带着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她笔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下半年工作计划：1.推动承包制全面覆盖；2.筹备年底经济工作会议……
窗外的很高很蓝，她埋头写着，手腕上的表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沈知知把这一页写完，合上本子，站起来去接水喝。路过走廊的时候碰见孙，那伙子迎面过来咧着嘴笑：沈科长，听你上个月在培训班讲的那节课，好多人写反馈夸你呢。
是吗。她把搪瓷缸放到水龙头下面接水。
是啊！您讲得清楚，例子里的事一听就懂。以后还有培训，我也想去听。
沈知知接满水直起身，拍了拍孙的肩膀：好好干，下次有培训名额让你去。
孙乐呵呵地走了。沈知知端着她那缸子水回到办公室，坐下来重新翻开本子，笔尖落下去，接着刚才的条目往下写。
窗外阳光正好，蝉声悠长。她把那杯水喝了一口，放在桌角，埋头继续。
1979年底，沈知知被抽调到市经济计划委员会参与年度规划编制工作。这是她职业生涯的又一个台阶——从改革办到计委，从执行层到决策层，虽只有一步之遥，但对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干部来，这一步迈得够远也够稳。
那年冬冷得早，十一月底就飘了雪。沈知知裹着方淑华给做的新棉袄在计委大院里进进出出，连着开了好几闭门会议。方案改了三版，会议纪要写了几万字，加班加得她眼眶发青，但精神头一点没散。
十二月初的一个早晨，她蹲在卫生间里吐了。
一开始以为是头晚上吃坏了东西，但连着吐了三，每早上都准时报到，王秀兰先察觉了不对。老太太趁着周末来给她送腌萝卜，见她又扶着洗手台干呕，一把拽住了她手腕。
闺女，你上个月日子来了没有？
沈知知趴在洗手台上喘气，脑子里过了一下日历，默了两秒没话。
王秀兰拍了她后背一巴掌：还愣着干什么？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怀孕了，两个月。
沈知知拿着那张化验单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头顶白惨惨的日光灯管发了半分钟的呆。她数了数日子，大概是十月份那阵子顾晏廷从外地出差回来住的那几。她是做了措施的，但这个年代的条件就那样，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她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出了医院大门，十二月的北风兜头灌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骑车的行人来来往往。
她没觉得恐慌，也没觉得惊喜。只是一种来了就来聊平静接受——就像当年她穿到那个土坯房里面对陆凛和陆念安时一样，来了就面对，处理掉，往前走。
晚上的时候她把化验单放在顾晏廷面前。
顾晏廷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视线扫到那张纸上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他把化验单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种很罕见的、不加掩饰的亮光。
真的？
真的。两个月了。
顾晏廷把化验单放下，坐直了身体，伸手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来。他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几下，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你身体怎么样？吐得厉害不厉害？医生怎么？
还行，就是早上吐一阵。沈知知靠在他肩膀上，顾晏廷，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顾晏廷偏过头看她。沈知知的脸在台灯暖黄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眉眼间那股子锋利劲儿被初为人母的某种东西泡软了一点，但底子还是那个底子——她，是她的决定，不是谁求她的。
你觉得合适吗？他问，工作那边才刚上轨道。
工作可以缓一缓。沈知知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我还年轻，缓一年两年的时间我耽误得起。孩子的事，我不想再错过一次。
她没有明指的是什么，但顾晏廷听懂了。他低头在她发顶碰了一下，把她的肩膀收拢过来，两个人靠着沙发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刮着，屋里炉子烧得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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