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她拉开抽屉，把信和画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抽屉里整整齐齐的一叠：五封陆凛的信、三封赵桂芬的、四张孩子的画。她伸手把那一叠稍稍理了理，然后关上抽屉。
下午她路过邮局，去汇了一笔钱。数额照旧，附言栏里她想了想，写了几个字：收到信和画了。恭喜你考第一。沈知知。
她把汇款单递进去，柜台后面的大姐看了一眼沈知知三个字，抬头问她：同志，你每个月都往这个地址寄钱，是你家亲戚？
嗯，远房亲戚的孩子。
大姐了一声，把单子收了。沈知知转身走出邮局，踩着春的阳光往单位走，路边的泡桐开了一树紫白的花，风一吹落了一肩膀。
她拍掉肩上的花瓣，没回头。
五月，发改委开了一次人事工作会，讨论下年度的干部培训计划。沈知知在会上提了一个提案——建议开设青年干部经济管理专项培训班，从各单位选拔有潜力的年轻同志进行系统培养。许主任当场拍板支持，让她牵头拟定具体方案。
散会的时候，隔壁科室的老杨凑过来，压着嗓子：沈，你这一下把全系统的人都得罪了。
怎么了？
你搞培训选拔，那不就得考试？一考试就有人不过关，不过关就走不了。那些占着位置不动的人能高兴？
沈知知把笔记本合上，对着老杨笑了笑：杨科长，改革嘛，哪有不挨骂的。挨骂就挨骂呗，出了成绩上面看得见。
老杨摇摇头走了，嘴里嘟囔着年轻权子大。
沈知知没把这话往心里去。她做事向来只盯着目标，中间那些闲言碎语她左耳进右耳出。从红星大队到市发改委，这七年她得罪的人何止一两个？要是每句抱怨都在意，她早就被人踩扁了。
六月中旬，培训方案正式下发。沈知知被任命为培训班的总负责人，统筹课程设置、师资安排和学员选拔。忙得脚不沾地，加班到九点多，回家的时候顾晏廷常常已经睡了，床头给她留一盏灯和一杯温水。
她洗完澡在床边坐下来喝那杯温水的时候，顾晏廷会迷迷糊糊翻个身，伸手搭一下她的腰，含糊地问一句回来了，然后又睡过去。沈知知把他搭过来的手轻轻拿开塞回被子里，关灯躺下来，在黑夜里睁着眼睛想了想第二的安排，然后闭上眼睡了。
七月，培训班正式开班那，沈知知站在市委党校的礼堂台上致辞。台下坐着四十多个从各单位选上来的年轻干部，一个个面容认真的看着她，手里攥着笔和本子准备记笔记。
她今穿了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深蓝裤子，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耳垂上那对金耳钉在灯下微微闪了一下光。她站在讲台后面，面前的话筒支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又抬起头来。
同志们，欢迎大家来参加这个培训班。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然的把控感，我们处在一个大变革的时代里，不进则退。在场的各位都是各单位选出来的骨干，我希望大家珍惜这三个月的时间，认真学、用心想，将来回到工作岗位上能真正做出成绩来。
掌声响起来。沈知知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恍惚间想起七年前在红星大队那间土坯房里写回城计划的时候——那时候她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满脑子只想着怎么从那个泥坑里爬出来。
她现在站在这儿了。
下了讲台走到礼堂后面，顾晏廷靠在墙边等着她。他今穿便装，白衬衫袖子卷到臂，手里端了个搪瓷缸子递过来：喝水。
沈知知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白开，正好解渴。她喝完把缸子还给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怎么样？讲得还行？
挺好。顾晏廷低头看着她，伸手帮她把领口翻出来的一角衣领理平，比我第一次在台上讲话强。
你第一次讲话什么样？
紧张得把手里的稿子捏出了汗印子。
沈知知笑起来，拍了他胳膊一下：那我可比你厉害。
两个人并肩走出礼堂，七月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沈知知眯着眼走在顾晏廷旁边，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着最近的工作安排，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条河平稳地流。
她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礼堂大楼，又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这一年她二十六岁，正科级，发改委重点项目负责人，嫁了市委的实权干部，每个月给乡下那个孩子寄抚养费，存了一笔钱准备明年买房子。
她脚上的皮鞋踩在党校院子的水泥路上，笃笃的，节奏匀称而坚定。
前面路还长。她还要往上走，还有更高的位置要去坐，还有更大的事要做。她从来没想过要停下来。
培训班进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沈知知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从市人民医院总机转过来的，值班护士的声音带着急：请问是沈知知同志吗？这边有个病人叫陆凛，是您……您亲属。他急性阑尾炎住院了，手术费还差一些，他可以联系您……
沈知知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儿子呢？
有个男孩跟他一起，七八岁的样子，这会儿在病房里陪着。他爸爸要动手术，孩子一个人在外面等着呢。
沈知知闭了一下眼：好，我马上过去。
挂羚话她跟许主任请了假，蹬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七月的午后太阳毒辣辣的，骑车二十分钟出了一身汗，她到住院部楼下的时候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她问了护士站，找到陆凛的病房。门开着一条缝，她推开走进去。
陆凛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苍白，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比去年见面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床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瘦的男孩，穿一件洗得褪色的蓝背心，正趴在床沿上翻一本破旧的连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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