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把钱和票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又把那件补了又补的棉袄抖开看了看。棉袄是深蓝色的，袖口和肘部都打了补丁，但好在里头的棉花还算厚实。她想了想，把棉袄叠好塞进布包里——万一哪跑路，路上用得着。
院子里安静下来，赵桂芬应该是去上工了。农村不养闲人，家家户户都得下地挣工分，赵桂芬虽然嘴碎，干活倒是一把好手。陆凛也去了，走之前又掀帘子进来看了她一眼，见她坐在炕上翻东西，欲言又止，最后声了句：中午我回来给你做饭。
沈知知没理他。
等院子里彻底没人了，她才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房子总共三间，堂屋、卧房、灶房，外加一个用土坯搭的杂物间。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蓑衣和草帽，地上扫得挺干净。卧房就是她刚才醒来的那间，一铺炕占了半间屋，炕上铺着草席，角落里堆着几床被子，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和一张年画。灶房更简陋，一口大锅一个土灶，碗柜是木头钉的，里面放着几个豁口的碗和粗瓷盘。
她推开杂物间的门，里面堆着粮食、咸菜、几捆干柴，还有一堆孩子的旧衣服和尿布。墙角有个竹编的摇篮，里面铺着褥子，应该就是陆念安平时睡的地方。
沈知知站在摇篮前看了两秒。褥子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上面还有一块深色的奶渍。她伸手碰了一下，褥子是潮的。
她缩回手，转身走了出去。
孩子跟她没关系。这是她在心里给自己定的第一条规矩。她穿过来的时候，这个身体已经结婚生娃了，她被动接受了这个结果，但她不打算主动承担任何责任。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原主自己负责，她沈知知不替任何人擦屁股。
更何况，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中午陆凛果然回来了，肩上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腿。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做饭，从灶房端出一碗热乎乎的白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葱花。
队里今分零白面，我特意留着给你做的。他把碗放在桌上，搓着手看她，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沈知知坐到桌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底是酱油调的，咸淡合适，鸡蛋煎得焦黄。实话，在这年头能吃上这么一碗面，算是顶好的待遇了。
她没话，把一碗面吃完了。
陆凛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忐忑，像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的孩。
沈知知放下筷子，抬起眼看他：陆凛，我跟你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事？
放我走。
屋里安静了几秒。陆凛低下头，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搓着，指关节泛白。半晌，他开口，声音闷闷的：知知，你到底怎么了？以前你虽然也爱发脾气，但从来没过要走。你是不是听谁了什么？还是……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出来，我改。
你没什么不好的。沈知知的语气很平静，你挺好的，老实、能干、顾家、疼媳妇。但我就是不想跟你过了。我不想待在农村，不想住土坯房，不想穿打补丁的衣服，不想吃粗粮咸菜。我想回城，想过好日子。你给不了我这些，所以我得自己去找。
陆凛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可是……可是咱们有安安啊。你还那么疼他，上回他生病你急得直哭……
那是以前。沈知知打断他，我现在跟你清楚——以前那个沈知知已经死了，现在的我跟孩子没关系。孩子是你陆家的，你养，你妈养，别指望我。
陆凛的嘴唇抖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碗收了。
我去洗碗。
他端着碗走进灶房，背影僵直，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汗衫凸出来。
沈知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蝉鸣声震耳欲聋，隔壁院子的狗在叫，远处传来上工的哨子声。她抬头看了看，蓝得刺眼。
第二，她当着赵桂芬的面，把陆念安的摇篮从杂物间搬到了堂屋。
以后孩子睡这儿，别放我屋里。
赵桂芬当时正在剁猪草，闻言差点把捕剁到自己手上：你啥？
孩子吵，我睡不好。沈知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儿子要是想孩子了，让他抱去堂屋睡。反正别搁我炕上。
赵桂芬扔下捕冲出来，指着她鼻子骂：你这个毒妇！那是你亲儿子！一岁大的娃娃你都不管，你还是人吗？！
我不是人。沈知知笑了一下， 我是灾星，你自己的。
赵桂芬气得浑身哆嗦，抡起笤帚就要打她。陆凛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拦住他妈：妈！别动手！
你让开！今我非得打死这个丧门星！
陆凛挡在沈知知面前，后背挨了赵桂芬好几下笤帚疙瘩，闷哼了几声也没躲。沈知知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老实男人替她挨打，脸上波澜不惊。
等赵桂芬打累了，喘着粗气坐在门槛上骂街，沈知知才从陆凛身后走出来。
闹够了？她低头看着赵桂芬，闹够了我就正事。我要分家，单过。你们陆家两兄弟，大哥嫂子住东屋，你跟我们住西屋，中间就隔一道墙，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不习惯。要么你们搬去大哥那边住，要么我跟陆凛搬出去单过。你选。
赵桂芬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分家？！你疯了？！
没疯。沈知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不分，我就闹，吵，反正我不下地，不做饭，不带娃，你拿我没办法。你要是嫌烦，就赶紧分了清净。
陆凛站在旁边，脸色发白：知知，别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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