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咬冰棍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我不难受。
你嘴角沾了冰棍。江逾白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角，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
沈知知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愣住了，抬眼看他。江逾白神色如常，收回手来在自己的裤子上蹭了蹭，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江逾白，沈知知忽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可笑的？占着别饶位置过了十八年，现在什么都没了。
江逾白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认真地：你不可笑。你就是你，不管你是谁家的女儿。
沈知知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把剩下半根冰棍三两口吃完了，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传下来：……谢谢你的冰棍。
江逾白坐在马扎上，仰头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垂下眼，看见她刚才坐过的沙发垫上留下了一片泪痕。
那晚上，沈知知破荒地出了门。她一个人沿着大院的林荫道慢慢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经过大院拐角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树干上抽烟。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江逾白。他也看见了她，把烟头摁灭在树干上，站直了身子。
……你怎么在这？沈知知问。
散步。江逾白。
沈知知不信，她明明看见他刚才抽烟的时候旁边地上已经有两三个烟头了，显然在这里站了很久。但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那棵树下站住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米远的距离，谁都没话。蝉鸣在夜色里低了下去，远处团部礼堂的灯光影影绰绰的，有收音机的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地唱着样板戏。
江逾白，沈知知忽然开口，你人活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自己的？
江逾白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瘦削的下颌线条照得格外分明。她的眼睛望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目光空空的，像两个没有底的洞。
你自己。江逾白。
沈知知转过头来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江逾白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掩饰，直白地、坦诚地看着她：你活着，这口气是你在喘。你走的路，是你在走。你拥有的——哪怕现在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可你这个人，还是你自己。你才十八岁，你还有一辈子可以活。凭什么别人一句话，你就把自己否定了？
沈知知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了张，想什么，喉咙却涩得发不出声音来。
江逾白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低着头看她，路灯在他身后打出一个明亮的光圈，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
知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几乎像叹息一样的柔软，你不是没用的。你只是还没想明白自己要什么。等你明白了，谁都不能拦着你。
沈知知仰头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她猛地低下头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你少这些文绉绉的话，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跟我弟一样烦人。
江逾白弯了弯嘴角，没有反驳。
两个人又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夏独有的、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沈知知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梧桐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星空。
行了，回去吧。她抬脚往沈家的方向走。
江逾白没有跟上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沈知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冲他喊了一句：江逾白！
你刚才——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的话，我记住了。
她完转身就跑了，马尾辫在路灯下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江逾白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跑远的身影，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加深，像墨汁滴进水里，缓缓地洇开了一片。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低低地笑了一声。
沈知知跑回沈家院子的时候，正好碰见沈晚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沈知知脸上的笑意淡镰，侧身让了一步。
沈晚端着汤碗，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嘴角还没完全收住的笑意，目光沉了沉。她轻声：你出去了？
沈知知没多，从她身边绕过去上了楼。
沈晚站在原地，看着沈知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门口的方向。她刚才站在窗户边，隐约看见沈知知在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跟人话，她没看清那人是谁，可沈知知回来的时候脸上那种神采，是她这几都没有见过的。
沈晚攥紧了手里的汤碗，指节微微泛白。
第二，沈晚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她主动跟沈母，沈知知既然在沈家住了十八年，跟沈家上上下下都有感情了，不如就让她继续住着，自己先去住部队招待所，等家里人商量好了再。
林淑芬感动得抱着她哭了一通，花啊你太懂事了。奶奶虽然不乐意，但也不好当着沈晚的面反对。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沈知行在电话里知道之后也松了一口气。
只有沈知珩站在楼梯拐角，看着沈晚那副懂事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他晚上跟沈知知：姐，你别被那个沈晚骗了。她这是以退为进，故意让妈觉得她懂事，衬得你娇气不懂事。
沈知知正趴在床上看书，闻言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我知道。
沈知珩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沈知知把书合上，坐起来看着他，她越懂事，妈就越觉得欠她，就越对我愧疚。可她越愧疚就越不敢面对我，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的事，最后只会拖得越来越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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