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投进去之后的第三，纪检组又来找陆廷州了。这回不是调查，是通知：举报信内容与事实不符，经核实，陆廷州同志与沈知知同志不存在不正当关系。信已归档，不予追究。
消息传到沈家坳是九月初。
苏晚是在自家院子里听见这个消息的。她正蹲着洗菜，隔壁王婶隔着院墙跟苏母唠嗑，嗓门大得整个巷子都听得见：……可不是嘛，人家组织上都查了，压根儿没那回事。你苏晚那丫头也是，自家地的事儿还没消停呢，又去写什么信，这不是平白得罪人嘛……
苏晚手里的菜叶子地掉进了水盆里，水花溅了她一脸。她蹲在那儿，浑身发僵。苏母从屋里出来瞪了王婶一眼，王婶闭了嘴讪讪走了。苏母走过来伸手扶苏晚，被她一把甩开了。
你别碰我。苏晚的声音又尖又哑。
苏母吓了一跳：晚丫头？
苏晚站起来，两条腿打颤。她扶着墙进了屋，把门地关上，整个人贴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好半才从喉咙里挤出哭腔来。
她输了。她连最后那张牌都打出去了，结果人家轻飘飘就给她卸了力。陆廷州写了份报告，沈知知递了封群众来信，两个人配合得衣无缝，她精心憋了三写出来的那封检举信，落进组织科的信箱里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人拿出来了。
她攥着自己头发，指节勒得发白。
完了。她完了。
陆承宇知道这件事之后，沉默了一整晚。
第二早上，他穿戴整齐出了门。苏晚在炕上蜷着没起来，听见他关门的声音，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她以为他去公社上工了，可陆承宇那没去公社。
他去了沈家坳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然后坐在石头上，从兜里摸了根烟点上，抽了半根之后用鞋底碾灭了，站起来走了。
苏晚是在那下午才知道的——陆承宇回了趟陆家老宅，跟陆廷州单独关在书房里了将近两个钟头的话。两人出来的时候，陆承宇的右眼眶红了一圈，不是哭的，是挨了什么硬东西撞的。陆廷州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侄子踉踉跄跄地走出去的背影，那双沉沉的眼里浮起一点复杂的情绪，过了很久才转身把门关上。
那晚上，陆承宇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苏晚从窗户里看见他的背影，月光底下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肩膀塌着，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她攥着被角不敢出声，怕一出声他又要摔门出去。
但陆承宇那晚没走。他站了一阵子，回屋睡了。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一人宽的空隙，谁都睡不着，谁都没话。
又过了两，陆承宇终于开口了。他坐在饭桌前，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苏晚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米粒沾在嘴角，没心思擦。
苏晚。他叫她。声音里那种从前的温软彻底没了，只剩疲惫和干涸。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你跟我实话，陆承宇看着她，眼睛底下一片乌青，春耕那会儿你把我叫到东头树林子里哭，你不容易、你没人疼、你羡慕知知……你那时候就已经在打算了吧？
苏晚的筷子一声掉在桌上。她猛地抬头看着陆承宇，嘴唇哆嗦着：你……你什么意思？
陆承宇看着她，那双曾经干干净净的、盛满了温柔和心软的眼睛里，终于浮上了一层东西——是清醒，是后知后觉的审视。他想起了很多事。苏晚每次在他面前哭的时候眼角先红的那个习惯，她每次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之后反倒让他想得更深的那些话，她反复告诉他知知可能恨我的时候脸上那种掩饰不住的得意。他从前什么都不想，现在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张他不想承认的、完整的、精密的网。
你怎么能这样呢？陆承宇的声音哽了一下，低低的、哑哑的，她是你的姐妹。你从跟她一起长大的。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苏晚的脸刷地白了。她猛地站起来撞翻潦子，尖声：你听谁的？是不是沈知知跟你了什么？她——
她什么都没跟我。陆承宇也站了起来，声音第一次比她高，是我自己想的。我一个一个字地想，一件事一件事地翻，翻到最后我想明白了——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跟沈知知的事、你娘家的地、你写的那个信……苏晚，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苏晚站在桌子对面，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哭，可她忽然觉得哭没用了。她那套一哭二软的招数在陆承宇面前失效了，他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张了张嘴，想我爱你我跟你是真心的，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
陆承宇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了。这回他摔了门。咣的一声，门框都震了震，窗台上搁着的搪瓷杯子跟着跳了一下。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板，忽然扑过去把桌上剩的饭菜全扫到霖上。碗碟碎了一地，粥汤淌了满地，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哭声尖利得像把刀，划破了整条巷子的宁静。
隔壁沈家院子里，周桂兰正在择菜，听见苏家的动静抬了一下头。然后她看了一眼闺女的屋子，沈知知那屋亮着灯，安安静静的，跟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周桂兰低下头继续择菜，嘴角的纹路松了松。
九月十五，陆廷州回了趟村里。
他没走正街，绕了段路从那棵老槐树底下经过。沈知知正在井边打水，听见自行车铃响偏头看了一眼。陆廷州跨在车上，单脚撑地，朝她这边偏了偏下巴。
沈知知拎着水桶走过去。两人站在槐树的阴影底下，九月的风带着庄稼成熟的甜味，吹过来的时候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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