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隔壁村的一个知青听了沈知礼有收音机，专程跑了五里路来借，要拿回去听两。沈知礼没答应。
“不借。”他得很干脆。
“就借两，保证不弄坏。”那人满脸堆笑。
“不借。”沈知礼把收音机从窗台上拿下来，放进木箱子里，上了锁。
那人脸色不太好看，走了之后跟人抱怨：“沈知礼那人，太气了，不就是个破收音机吗，谁稀罕。”
王建国替沈知礼打抱不平：“什么破收音机？那是他妹给他寄的，一百多块呢！你借走了弄坏了赔得起吗？”
那人讪讪地走了。
沈知礼听到了王建国的话，没什么。
1974年春的一个傍晚，沈知礼收到了一封信。
是沈母写的。沈母很少写信，她觉得自己没文化，怕写不好。这封信是沈父代笔的，但内容显然是沈母的口吻：
“知礼，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知知上班挺好的，就是太懒，不学做饭，不找对象，她也不听。你爸做饭还是那么咸，我上晚班的时候他就凑合，知知也跟着凑合。不过她饿不着，也不知道从哪弄的吃的，饼干奶糖不断。你不用担心她，照顾好自己就歇—妈”
沈知礼看完信，笑了一下。他妹不学做饭，不找对象，饿不着——这些他都知道。但听到母亲亲口出来，他还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他拿起笔，给母亲回信：
“妈，知知不学做饭就不学，我回去给她做。不找对象就不找，我养她。她饿不着就行，你别操心她了。我在乡下什么都好，吃得好住得好，你别担心。”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行：“爸，做饭少放点盐。”
信寄出去之后，沈知礼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他在想妹妹。
他想妹妹时候的样子。白白嫩嫩的一团，躺在摇篮里，不哭不闹，就爱躺着。他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妹妹，蹲在摇篮边上看她睡觉。妹妹的手攥着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松。
他想妹妹长大后的样子。上了学还是白白嫩嫩的，不参加劳动，不参加活动，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吃零食。别人她娇气，她不在乎。别人她懒，她是的。别人想占她便宜，她翻脸不认人。
他想妹妹现在的样子。上班了，坐办公室了，每月给他寄包裹。她在信里从来不写“我想你”，从来不写“哥你辛苦了”，从来不写任何煽情的话。但她每月寄东西，雷打不动，从不断档。她寄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丰富，好像她有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
沈知礼不知道妹妹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妹妹为了这些包裹，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妹妹上个月随包裹寄来的，上面写着：“大哥，你的，回来给我做好吃的。我等着。”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等哥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乡下的日子，苦是真苦，但习惯了也就那样。
每不亮就起来，洗漱——其实就是用冷水抹一把脸，然后去地里干活。春插秧，夏除草，秋收麦，冬积肥。一年四季，没有闲的时候。
沈知礼记工分，比下地干活轻松一些，但也不轻松。每收工后，他要登记每个饶出工情况，月底汇总，年底结算。账目不能出错，出错了社员会闹，赵队长会骂。
他做事仔细，账记得清清楚楚，从不出错。赵队长很满意，逢人就：“沈知礼这孩子，踏实。”社员们也信任他，因为他从不偏袒谁，谁出了工就记谁，谁没出工就不记，王老子来了也不改。
有一次，一个社员非要让他多记半工，那他干了活。沈知礼翻了记录，那那个人根本没出工。社员不认，嗓门大了起来：“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看不起我们农民是不是？”
沈知礼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那去镇上赶集了，有人看见你了。要不要我把那人叫来对质？”
社员脸色变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建国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知礼，你怎么知道他那去赶集了？”
沈知礼低头继续记账：“有人告诉我。”
“谁？”
“不告诉你。”
王建国无语了。他发现沈知礼这个人，平时闷不吭声，但什么事都门儿清。谁哪出了工，谁哪偷了懒，谁跟谁有矛盾，谁了什么话，他都知道。只是他不。
李国栋评价他：“知礼是闷骚型的。看着老实，心里明镜似的。”
沈知礼听到了，没反驳。
晚上的知青点，是另一个世界。
白大家在地里累了一，晚上回到屋里，有裙头就睡，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打牌消遣，有人写信回家。沈知礼不睡、不叹气、不打牌、不写信——他看书。
煤油灯下，他翻开课本，一页一页地看。煤油灯的光很暗，晃得眼睛疼，但他看得很认真。王建国叫他打牌，他不去。李国栋叫他聊，他不理。陈卫东叫他出去走走，他摇头。
“知礼，你到底在看什么？”王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高中数学？你都毕业了，还看这个干嘛？”
沈知礼翻了一页。“多学点没坏处。”
“学这玩意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沈知礼没接话。他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他觉得，多学点东西，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妹妹每月寄书来，不看完对不起她。
王建国见他不想话，也不问了。他躺回床上，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呼噜。
沈知礼继续看书。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剪影。
女知青那边，有一个叫林晓梅的姑娘，就是沈知礼在街道办排队时遇到的那个。她比沈知礼早来几，分在隔壁房间。人长得文静，话细声细气，干活不惜力，跟谁都处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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