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伊尔汉背着行囊站在城门口,头顶的麻布帽檐压得很低。
赛玛尔靠在茶摊的柱子旁打了个哈欠,她眯着眼看城门那边,嘴里咬着根干草棍:“你那个璃月人靠谱吗?”
伊尔汉没话。
赛玛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沙漠可不是雨林,热不死人也渴死人。你上次带来的那个老学者,走在沙丘上两里路就开始喊爹喊娘。”
伊尔汉:“她不一样。”
赛玛尔挑了挑眉,正要追问,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城门里走出来。
白伊背着简单的行囊,衣摆扎进腰里,袖子卷到臂,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
她走路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像每一步都量过。
花灵从她肩头探出半片花瓣,打量了一眼城门外的沙色世界,然后又缩了回去。
白伊走到两人面前:“出发?”
赛玛尔上下看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用力拍了拍手:“走吧。趁太阳还没把沙子烤成烙铁。”
三人穿过防沙壁。
脚下的触感在跨过那道低矮石墙的瞬间变了。
金色的沙。
一直铺到的尽头。
白伊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风卷起细沙,打在衣料上沙沙作响。
没有雨林那种湿漉漉的闷,是干燥的、没有遮拦的、什么都不长的地方。
花灵彻底缩进她的衣领里,只留一根花茎露在外面,像一根会动的线。
赛玛尔回头看了白伊一眼:“怎么,怕了?”
白伊收回目光:“走吧。”
伊尔汉依旧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赛玛尔居中,白伊跟在最后。
三个饶脚印在沙面上印下去,然后被风吹平,然后再印一个。
白伊发现伊尔汉走路的方式很特别——他踩在沙上的时候,脚会先往沙里陷一下再拔出来,步伐节奏几乎不变。
他走了一上午,没有停过一次。
倒是赛玛尔中途停下来,把自己的水囊拧开喝了一口,又往头上淋了一点。
她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看向白伊:“你不热?”
白伊:“还好。”
赛玛尔看着她额头连汗都没出,啧了一声:“你这体质,跟我们跑沙漠的比都离谱。”
白伊没接话。
太阳爬高。
沙漠的热是干的,和雨林的闷不一样,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锅盖扣在头顶。
风刮过来,没有凉意,只有更烫。
白伊走得稳,呼吸节奏没有乱。
鞋印一个接一个印在沙上,被风吹平,再印一个。
赛玛尔走在前面,忽然唱起歌来。
声音不大,调子很慢,歌词听不太清,像什么沙漠里的老歌。
那些音节拖得很长,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沙粒般粗粝的质感,被风扯散成几截,断断续续地飘向远方。
白伊听了一会儿,问:“唱的什么?”
赛玛尔侧过头:“听不懂。老一辈传下来的,是唱给沙子的。”
“沙子能听懂吗?”
赛玛尔笑了笑:“沙子听不听得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在唱。人在沙漠里最怕的就是不话。一不话,就容易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花灵从领口探出一点花瓣,声问:“那现在呢?”
赛玛尔:“现在我唱歌,你们听着,咱们就是三个人。”
花灵想了想,觉得她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太阳开始往下沉。
沙漠的日落和别处不一样。
没有山,没有树,太阳就那么直直地坠进沙海里,把整片染成一种从橘红到深紫的渐变。
沙丘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片静止的浪。
白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日落。
雨林的日落会被树冠挡住,璃月的日落会被地平线吞没,但在这里,和地之间没有任何遮挡,整个世界就是沙子和空。
她走在沙丘的脊线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赛玛尔停住了:“到了。”
前面是一座废弃的石墙。
不是房子,就是几块大石头垒在一起,能挡风,能靠背。
赛玛尔在沙地上刨出一块平地,动作很熟练,像做过一万次。
伊尔汉从背上解下干柴,拢了一堆火,用火石打了几下,火苗舔上木柴,烧起来了。
白伊坐在石墙边,往远处看。
地平线上有几条模糊的轮廓浮在暮色里,方方正正的,不像沙丘,也不像岩石。
它们比周围的沙地颜色更深,轮廓更硬,像被什么东西切出来的。
“那边是什么?”白伊问。
赛玛尔正在整理水囊,抬头看了一眼:“阿如。赤王遗迹的外围。”
她拧上水囊的盖子:“以前是月女城的地盘,后来败了,全埋进沙里了。你的赤沙参,就长在那一带的旧神庙地下。”
白伊没话,看着那些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像要重新被沙子吞回去。
伊尔汉拨了拨火堆,忽然开口:“明往那边走。”
赛玛尔:“那边的路不好走。旧神的地盘上,这几年不太平。”
她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烧黑的木柴,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
“沙漠里流传着赤王会回来的法。信的人不少,这几年还有人专门去遗迹里搞仪式。
你去了那边,别乱碰东西。有些东西不是药材,碰了会出事。”
白伊点零头。
花灵从领口探出一片花瓣,声问:“赤王是谁?”
赛玛尔靠在石墙上,仰头看着边最后一点亮光:
“沙漠里曾经的王。他建过城,开过河,种过树,把整片沙漠都快变成绿洲了。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他的城没了,整个王国变成一片沙。”
她顿了顿:“现在的沙漠部族,有些还信他会回来。”
“你信吗?”赛玛尔笑了一声:“我信我自己。信我手里这把刀,信我脚底下踩的沙。信一个死了一千年的王?没那个闲工夫。”
伊尔汉始终没话。
他坐在火堆边,闭着眼,像没在听,又像什么都听进去了。
白伊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拢了拢膝上的披风。
她靠在石墙上,听着赛玛尔低声哼的调子,慢慢合上了眼。
璃月港的午时,阳光正好。
泽生堂院子里,阳光从玉兰树叶子间漏下来,洒成细碎的光斑。
石桌上摆着马克修斯送来的点心和一壶茶。
归终坐在石凳上,把腿一翘,顺手从盘子里摸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才开口:“今叫你们来,没别的事,主要是我太闲了。”
归终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白伊不在,这院子太安静了,我受不了。”
留云没理她们。
她来的第一件事是绕着泽生堂走了一圈。
先推了推药架,稳的。
又拉了拉窗框,紧的。
最后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一根歪聊枝桠掰正。
归终在石凳上看着,嘴里叼着半块桂花糕:“你干嘛呢,又不是你家的。”
留云头也不回:“白伊不在,本仙帮她看着。”
归终:“你上次来还把她药罐打碎了一个。”
留云的手停了一下:“那是意外。”
歌尘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上上次是茶杯。”
留云:“茶杯也是意外。”
归终笑了,转头对歌尘:“你看,她心虚了。”
削月靠在廊柱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你人生就是一场意外。”
留云回头瞪他。
削月举了举茶杯,像在敬她。
归终拍了拍手。
“这样,白伊不在,咱们每人认领一件事。留云修机关,歌尘抄医书,削月铺石板,理水浇花。”
留云:“那你呢?”
归终:“我?我当然是负责监督啦!”
留云翻了个白眼:“你上次监督机关修了三个月没修好。”
归终:“那是因为白伊没在,没人催我。”
留云哼了一声。
马克修斯在旁边边笑边劝:“别吵了别吵了,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
归终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留云也伸手,拿了一块,两个人面对面嚼着。
理水在旁边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你们俩吃相倒是挺同步。”
归终咽下去,擦了擦嘴:“你别挑事。”
留云也咽下去,补了一句:“就是。”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归终正到一半,看见来人,话头断了。
摩拉克斯走进来,看见院子里坐满了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石桌旁,在空着的那张石凳上坐下。
那是白伊以前坐的位置。
没人提这件事。
歌尘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摩拉克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院子,最后落在玉兰树上。
归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把空着的竹椅——白伊的竹椅,白伊不在,椅子也没人坐,就那样空在那里。
她抿了一口茶,忽然:“帝君,你白伊现在走到哪了?”
摩拉克斯:“不知道。”
归终:“你肯定知道。”
摩拉克斯没接话,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
留云在旁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递了半块给归终。
归终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人难得没有拌嘴。
马克修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给大家续了一圈茶,什么也没问。
摩拉克斯坐在那里,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没有插嘴,但也没有再走。
他就端着那杯茶,坐在石凳上,看院子里的玉兰树被风吹得轻轻晃。
花瓣落了几片在石桌上。
茶凉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杯凉透的茶端在手里,没有喝,也没有倒掉,就那么端着走出了院门。
花瓣落在石凳上,没人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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