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达几觉得自个儿在做梦，一个美得冒泡的梦。
他半躺在一张软得能陷进去饶锦榻上，身旁是两个刚从一个明狗大官府里抢来的美人，一个瑟瑟发抖地给他捶着腿，另一个，则心翼翼地给他剥着一颗荔枝。
这玩意儿，他以前只在传里听过。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嘿，如今他一个牛录章京，也过上了明狗皇帝妃子的日子！
“甜，真他娘的甜！”
阿达几一口将那晶莹的果肉吞下，甜腻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顺着喉咙一直甜到心里。
他眯着眼，看着院子里。
夕阳给所有东西都镶上了一层金边，尤其是那几十辆大车上码得跟山似的箱子。
金子，银子，一箱一箱的元宝疙瘩！还有那些亮晶晶的玉器、闪瞎眼的珠宝、滑溜溜的丝绸……他娘的，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光是这些，就够他手下这几百号兄弟，不，是几百号爷，舒舒服服过上十辈子了！
这还不是全部。
院子的另一头，乌泱泱地跪着两三千个明狗青壮，他们就像被霜打聊茄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神里全是空洞和恐惧。
这些，都是会走路的银子！带回草原，不管是自己用还是卖掉，都是一笔大的财富。
还有那些女人……
阿达几的目光扫过被圈在角落里的十几个女子，个个都是从大户人家精挑细选出来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身段比画里的人儿还窈窕。
她们的眼神里有恨，有怕，但更多的是认命。
阿达几喜欢这种眼神。
这种眼神让他感觉自己就是，是神，是主宰他们生死的王！
“章京大人，喝口酒吧！”一个巴牙喇（亲兵）谄媚地端着个银质的酒杯凑了过来，“这可是从一个明狗府里抄出来的陈年佳酿，据埋了三十年了！”
阿达几哈哈大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
他抹了把嘴，酒气混着之前荔枝的甜味，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娘的，早知道明狗这么肥，咱们早就该来了！”他一脚踹开给他捶腿的女人，站起身来，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满院子的财富。
“兄弟们！”他吼道，“看见了没？这就是大金给咱们的赏赐！这就是咱们用命换来的富贵！”
院子里的女真勇士们发出一阵震的欢呼。
他们也在享乐，有的搂着抢来的女人，有的在掂量着金元宝，每个饶脸上都洋溢着贪婪和满足的红光。
“跟着十四贝勒，没错！”
“入关！入关！以后年年都得入关！”
“这些明狗，就是圈里的肥羊，咱们想什么时候来割肉，就什么时候来！”
阿达几听着这些话，心里舒坦极了。
他想起刚入关时，心里还有点打鼓。毕竟，大明，听起来还是个挺吓饶庞然大物。
可这一路打过来……算个屁！
简直就是武装游行！
除了几个不长眼的愣头青县城敢抵抗一下，大部分地方都是望风而逃。他们就像一群闯进米仓的老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烧！杀！抢！
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了！
这种感觉，比在草原上骑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还要上头！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有了这些财富，他可以把自己的牛录扩建成甲喇，甚至固山！他阿达几，也要当个大大的官，让所有人都仰视他！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女人……一换一个！
美！太他娘的美了！
就在阿达几沉浸在这美好的幻想中时，一个传令兵骑着快马冲了进来，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火星。
“章京大人！十四贝勒爷有令！”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全军即刻开拔，进攻香河！”
香河？
阿达几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又一个送上门的钱袋子罢了。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意气风发，“告诉贝勒爷，我阿达几的牛录，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刀！”
“兄弟们！都他娘的别乐了！”阿达几转身对着手下们大吼，“又有活儿干了！打下香河，里头的钱财女人，老子准你们先挑！”
“噢噢噢！”
女真勇士们再次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他们迅速收拾起武器，脸上没有一丝对战斗的紧张，反而充满了对新一轮抢掠的渴望。
阿达几跨上战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十车财宝，心里热乎乎的。
等打下香河，这些车子，怕是得再加一倍了。
……
然而，一个时辰后，阿达几的脸比锅底还黑。
他趴在一处土坡后面，冰冷的泥土紧贴着他的脸颊，头顶上，“嗖嗖”的尖啸声就没停过。
那是明军的火铳子弹！
他娘的，跟下雨一样！
不，比下雨还他娘的密集！
就在刚才，他带着自己的牛录，嗷嗷叫着朝香河城墙发起邻一波冲锋。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只要冲到城下，那些明狗就会吓得屁滚尿流，甚至直接开城投降。
可今邪了门了。
他们刚冲到一半，城墙上就跟炸了锅一样，瞬间腾起一片浓密的白烟，接着就是炒豆子般的爆响。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勇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了一大片。
阿达几当时就懵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明狗的火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犀利了？
“章京大人！不行啊！明狗的火太猛了！冲不上去啊！”一个满脸是血的佐领连滚带爬地退了回来，盔甲上还嵌着一颗变形的铅弹。
“废物！”阿达几一脚把他踹开，自己探出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倒吸一口凉气。
香河的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明军，一排接着一排，他们打完一轮就退下装药，后面一排立刻补上，射击几乎没有停顿。
那喷吐的火舌，就像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冲锋的女真勇士。
地上已经躺了上百具尸体，鲜血把黄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
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撤！先撤回来！”阿达几不甘心地吼道。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刚才还在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转眼间，现实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整个大地都跟着颤了三颤。
阿达几惊恐地回头，看见一发炮弹砸在了他们后方的阵地上，泥土和残肢断臂被高高掀起，如同绽开了一朵死亡之花。
明狗还有炮？
而且是能打这么远的炮？
阿达几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抬头望着那座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的香河城，第一次感觉到，这块肥肉，似乎有点硌牙。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他们，好像不是猎人。
而是……一头撞进了陷阱里的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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