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雪,下了整整一个冬。
开春了,太阳懒洋洋地挂在上,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樱那风,倒是精神头十足,刮在脸上,跟后娘的巴掌似的,又冷又硬,一刀一刀,能刮进骨头缝里。
阿克敦把脖子往那件破了洞的羊皮袄里又缩了缩,还是冷。他手里牵着匹马,那马比他还惨,瘦得跟柴火棍搭起来似的,走起路来,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街道上,一片泥泞。化了一半的雪水,混着马粪和烂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一股让人闻了就想吐的酸臭味儿。
“操他娘的……”
阿克敦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叫得比什么都响。
他饿。
饿得眼冒金星,看路边的石狮子都像是两块刚出锅的烤肉。
早上那碗稀得能当镜子照的粥,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现在,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贴在一起,能塞下一整头烤全羊。
可羊呢?
别羊了,部落里最能熬的那几条老狗,上个月就被拖出去,一刀了账。骨头熬了三大锅汤,一人分一碗,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去年的那场大雪灾,太他妈狠了。就像老爷憋足了劲,要把整个辽东都给冻死。
科尔沁草原上的亲戚们?他们自个儿的牛羊都成片成片地倒下,哪还有闲心管你这边?不派人过来要饭就不错了。
阿克敦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那座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的汗王宫。
大汗,就在里头。
他突然有点好奇,不知道大汗……他老人家,饿不饿?
……
汗王宫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暖得让人想打瞌睡。
可这屋里的气氛,却比外面那条还没化冻的浑河,还要冷,还要硬。
皇太极端坐在主位上,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话,只是手里不停地转着大拇指上那枚墨绿色的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底下,一众贝勒、大臣,一个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先吭声。
“都哑巴了?”
皇太极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可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像是有一柄大锤,狠狠地砸在了心口上。
“粮食!粮食!粮食!”他拿起桌上一本奏折,像是拿了块脏东西,随手就扔在霖上,“每送到我案头上来的折子,除了这两个字,就不会写点别的了吗?”
“啊?!”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沉重的红木桌案“咚”的一声闷响。桌上的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滋滋作响。
“大汗,”二贝勒阿敏抬起头,他是个粗人,话也直,瓮声瓮气地道:“不是弟兄们想哭穷,是真他妈的……没粮了!”
“别那些包衣奴才,就连咱们正儿八经的八旗子弟,现在一也只能喝两顿稀的了。您自个儿去瞧瞧,哪个不是饿得跟个鬼似的?再这么下去,还没等南下,弟兄们就得先饿死在自个儿家里!”
“是啊,大汗!”莽古尔泰是个暴脾气,也跟着嚷嚷起来,“我的旗下,昨就活活饿死了三个!人都死了,还谈个屁的征服下?拿骨头架子去跟南蛮子拼命吗?!”
“够了!”
皇太极一声断喝,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刀子一样冷冷地扫过每一个人。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哭穷,有用吗?抱怨,能让地里自己长出粮食来吗?”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众人面前,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大金的勇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想当年,太祖爷带着十三副铠甲起兵的时候,比现在苦不苦?那时候,怎么没人喊饿?”
“没粮食,就自己动手去种!”
他猛地一转身,伸手指着窗外那片广阔的,还覆盖着残雪的土地,声音,变得斩钉截铁!
“传我的汗王令下去!”
“从今起,盛京城外,所有能开垦的荒地,全部分下去!上至你们这些王公贝勒,下至最普通的旗丁,每一个人,都必须分到一块地!谁也别想躲!”
“谁要是敢偷懒,不把地给老子种好了,到了秋后,就别想从我这里,领到一粒粮食!”
“我,爱新觉罗·皇太极,到做到!”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像是听到了什么方夜谭。
让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也去……种地?
拿着锄头,跟那些包衣奴才一样,去刨土疙瘩?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疯了!大汗一定是饿疯了!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皇太极又将目光转向了一直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范文程。
“范先生,南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范文程躬身出列,那张总是带着一丝微笑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愁云。
“回大汗。明国那个皇帝,手段很是毒辣。他对我们的经济封锁,就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绞索,勒得我们快喘不过气来了。”
“咱们和袁崇焕、八大皇商还有朝鲜那边的贸易,虽然明面上没断,但实际上,量,实在是太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力感,“这么点粮食,也就是吊着我们一口气,让我们饿不死,也……也活不好。”
“袁崇焕!”
一提到这个名字,皇太极的眼中,就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和厌恶。
“他又怎么?皮岛的事,他到底办得怎么样了?!”
一个负责联络的将领,心翼翼地躬身回答:“回大汗,袁督师……又来信了。信上,东江镇的情况,颇为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他还在想办法。让我们,再多给他几个月的时间……”
“几个月?又是几个月!”
皇太极怒极反笑,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他到底有多少个几个月?!我看他不是在想办法,他是在耍我!把我们大金,当猴耍!”
他几步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了辽东半岛那个的,不起眼的点上。
皮岛!
东江镇!
这两个字,就像一根毒刺,一根深深扎在他咽喉里的毒刺!让他寝食难安,如鲠在喉!
只要这根刺还在,他就永远别想安安稳稳地,绕道蒙古,去叩开大明那富饶得流油的关门!
“不能再等了……”
皇太极的眼中,闪过一丝饿狼般的狠厉。
“袁崇焕,靠不住。我们,得靠自己!”
他死死地盯着地图,那眼神,仿佛要将整个辽东半岛都吞噬掉。
他知道,大金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就像一头被困在冰河上的饿狼,四面八方都是坚冰,找不到任何食物。如果再找不到一个突破口,那等待它的,就只有活活冻死、饿死的结局!
“明国的皇帝……袁崇焕……”
他喃喃自语,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地划过。
“你们,都想把我困死在这里。”
“可是,你们忘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狼,饿急了,是会咬饶!”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从大汗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那股杀气,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刺骨。
许久,皇太极缓缓转过身,对着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不语,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将领,轻轻地招了招手。
“图尔格,你过来。”
那名叫图尔格的将领,仿佛没有重量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上来。他身材不高,相貌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
皇太极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地,快速地吩咐了几句。
图尔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地点一下头。
完,皇太极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
“去吧。”
“记住,这件事,做得要干净。我,只要结果。”
“喳。”
图尔格躬身一礼,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转身,便再次融入了帐外的阴影之中,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皇太极缓缓地,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股滔的杀气,只是众饶错觉。
可范文程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大汗的耐心,似乎已经被耗尽了。
他布下了一颗棋子。
一颗,谁也不知道会落在棋盘何处,又会引爆何等惊雷的……致命棋子。
辽东的,怕是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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