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腥咸，卷着浪花拍打在“镇辽号”的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毛文龙身披重甲，站在船头，任由狂风吹得他身后的大红披风猎猎作响。他手里端着个牛角杯，里面是辛辣的烧刀子，一口灌下去，只觉得一股火线从喉咙烧到了胃里。
“哈哈哈，痛快！”
他抹了把嘴，对着身边的心腹副将孔有德笑道：“有德啊，你，袁崇焕那子，这次请老子去双岛，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孔有德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忧色：“大帅，末将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这双岛可是他的地盘，万一……”
“万一？”毛文龙一瞪眼，铜铃似的眼睛里满是桀骜不驯，“他袁崇焕敢万一？在这辽东的地界上，老子就是！他一个酸秀才，靠着几门红夷大炮守个乌龟壳，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呸”的一声，将一口酒沫吐进海里：“老子手里有尚方宝剑，先帝爷亲赐！他袁崇焕有，老子也有！借他十个胆子，他敢动我一根汗毛？”
“再了，”毛文龙拍了拍孔有德的肩膀，哈哈大笑，“老子这次带了五百个最精锐的弟兄，一人一口倭刀，真要动起手来，他那督师行辕，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孔有德见他如此自信，也不好再劝，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是自己多心了。
几艘巨大的战船，在风浪中劈波斩浪，很快，双岛那壁垒森严的轮廓，便出现在了眼前。
可越是靠近，孔有德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整个双岛码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些袁崇焕手下的辽东兵，一个个刀出鞘，箭上弦，如临大担那眼神，根本不像是迎接友军，倒像是……在防备什么不共戴的仇人。
“大帅，您看……”
毛文龙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出了这气氛中的诡异。
船刚一靠岸，还没等他下令，岸上便走来一队甲胄鲜明的军官，为首一人高声喊道：“督师有令！毛总兵亲兵，皆留在船上，不得下船登岸！”
“什么？”
毛文龙身后的五百亲兵，“唰”的一下，全都抽出了腰间的倭刀，杀气腾腾。
“放肆！”
“袁崇焕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缴我们的械？”
毛文龙也是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却看见那队军官身后，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个身影。
那是个太监。
一个穿着一身绯红袍服，面白无须，眼神阴柔得像毒蛇一样的太监。
毛文龙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高公公？”
来人，正是当今圣上派到辽东的监军，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启潜！
高启潜捏着兰花指，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声音又尖又细：“哎哟，毛总兵，好大的威风啊。怎么，这是想在双岛，跟咱家和袁督师，动刀子吗？”
毛文龙心头猛地一颤。
他可以不把袁崇焕放在眼里，但他绝不敢对皇帝派来的监军不敬！
这代表的，是皇权！是威！
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就变成了谄媚的笑容，赶紧下船，快步走到高启潜面前，躬身行礼：“末将不敢！不知高公公在此，末将……末将该死！”
高启潜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亲兵，阴阳怪气地道：“毛总兵的人，真是好精神。不过嘛，袁督师了，今这会，事关重大，乃是军机。人多，嘴杂，不好。”
他顿了顿，凑到毛文龙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道：“毛总兵，你是个聪明人。别让圣上……和咱家，难做啊。”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座大山，狠狠压在了毛文龙的心头。
他浑身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都……都给老子把刀收起来！”他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下船！违令者，斩！”
亲兵们虽然不甘，却也只能收刀入鞘。
毛文龙整理了一下衣甲，对着高启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高公公，请。”
他就这样，在所有亲兵担忧的注视下，只身一人，跟着高启潜，走进了那座看起来如同龙潭虎穴的督师行辕。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船上的五百亲兵，一个个心急如焚。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
行辕里，却连半点声音都没传出来。
孔有德站在船头，远远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对……肯定出事了……”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
“吱呀——”
行辕的大门，开了。
几个亲兵精神一振，刚要欢呼，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凝固了。
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他们的毛大帅，他们眼中战无不胜的辽东王，被人像拖死狗一样，从里面拖了出来！
他身上的铠甲被扒了，手脚被粗大的麻绳捆着，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因为太远，看不到毛大帅的表情，但可以看到毛大帅在拼命挣扎。
“大帅！”
“保护大帅！”
孔有德目眦欲裂，第一个抽出刀，就要带人冲下船！
然而，还没等他们动。
“噗嗤——！”
一颗大好的人头，伴随着一道冲而起的血箭，高高飞起！
然后，“咕噜噜”地滚落在了督师行辕的大门前。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五百亲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了。
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了？
大帅……就这么死了？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高启潜又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圣旨到——！”
“皮岛总兵毛文龙，骄横跋扈，谎报军功，私吞军饷，走私通敌！罪大恶极！着，蓟辽督师袁崇焕，代行罚，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另，着副总兵耿仲明，暂代东江镇总兵一职！朝廷即刻拨付饷银十万两，粮草五万石，以安军心！”
“高启潜，任东江镇监军，总领一应事务！”
“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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