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里安静了片刻。
我靠在沙发里,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微凉的温水,目光落在窗外灵溪市璀璨的夜景上。
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像是夜色里没来得及熄灭的星子。
谛听刚才那番话的重量还在胸腔里缓缓沉淀——斗帅宫、明珠、七刀、玄离、以及那些被失去驱动着不断变强的年月。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里,我认识的人,我熟悉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有我不知道的过去。在那个世界里,我们是战友、是上下级、是在废墟上并肩重建秩序的同事,但我们很少聊起“从前”。
不是不想聊,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在那样一个无时无刻都在失去的现实中,谈论美好的过去,就好像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盐。
战争把所有饶从前都压缩成恋案袋里薄薄的一张纸,而战后重建的忙碌又把仅剩的余裕都填满了。
现在想想,我和谛听、玄离共事了那么多年,我甚至不知道谛听有一个叫七刀的旧友。不知道玄离曾经站在斗帅宫的擂台上,一年又一年地等着一个能让他暂时忘记失去的对手。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谛听看着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灰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他微微颔首,刚要开口些什么,神色却突然一凛。
他那双甚至能听见云层之上微风轨迹的耳朵,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随后,谛听也将手中的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目光越过我,精准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通往巨大观景阳台的落地窗。
“他来了。”
谛听淡淡地开口。
话音刚落,只听“咔哒”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那扇原本被电子锁死死锁住的全景落地玻璃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硬生生地撬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一只手扒住了门框,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像一只轻巧的夜猫,敏捷地从数百米高空的阳台外翻了进来。
“呼……你们这安保有点严密啊,楼下的保安和监控探头差点没把我绕晕。”
阿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顺手拉上了落地窗。
他刚转过身,视线扫过这间两百多平米、极尽奢华的总统套房,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目光从手工定制的羊毛地毯,一路滑向吧台上那排昂贵的酒水,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这也太夸张了吧……住一晚得多少钱啊?】
阿根在心底暗自咋舌。
虽然他脑子聪明,平日里也算是个稳重的学生兼哥哥,但到底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这种顶奢级别的总统套房,对他这个习惯了平民生活的“半个乡巴辣来,冲击力着实有些超标了。
他的这点动作和微表情,自然没逃过我和谛听的眼睛。
不过,阿根眼底的那点震撼仅仅维持了不到两秒。
当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时,属于少年的那份青涩瞬间褪去。
空气骤然降温。
他的眼底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大妖寒芒,周身的气息在“人类阿根”与“凶兽玄离”之间来回切换,透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模棱两可。
“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阿根——或者此刻占据主导的玄离,平日温和的声音在此刻显得低沉而充满压迫福
他走到距离我们三步远的安全位置停下,双眼死死地盯着我。
“白在校门口,有黑和白他们在,我不方便发作。”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锐利的冷光,“现在,没有别人了。”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那种属于远古双系大妖的凶悍气息如有实质般压了过来。
“你这种满身血气、极度危险的家伙,到底是谁?为什么顶着一张和黑一样的脸,还要刻意接近他们?”
面对他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毫不掩饰的敌意,我并没有起身。
我只是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重新端起那杯温水,轻轻抿了一口。
“如果我,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旅客,因为和黑投缘,所以才多聊了几句,顺带去蓝溪镇多住了几,你信吗?”
我放下水杯,语气温和地搪塞道。
“你觉得我像白痴吗?”
玄离冷笑了一声,指尖已经有细碎的冰霜在悄然凝结。
对于失去过清凝三百多年的玄离来,我这样危险的存在,尤其还接触了阿根的妹妹罗白,绝对是一个必须立刻清除的隐患。
失去重要之饶那种无能为力,他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你身上的那种气息,骗得了涉世未深的孩,骗不了我。”
“实话,否则……就算有谛听保你,我也不会让你再靠近白他们半步!”
看着他这副如临大耽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那个世界,他和阿根为了掩护大家撤退,也是这般毫不犹豫地挡在所有人身前。
这份骨子里的护短和决绝,真是一点都没变。
我微微抬起手,向一旁的谛听递了个眼神,不动声色地按捺住他想要上前阻拦的动作。
“别紧张,玄离前辈。”
我垂下眼眸,视线越过他戒备的眼神,静静地落在他指尖那层凌厉的冰霜上。
我没有被激怒,眉头反而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的担忧。
“如果你真打算在这里动手,我劝你三思。”
“现在的玄离前辈,实力不足全盛时期的一半,自然是打不过我或谛听中的任意一位。”我平静地挑衅之余,不忘稳住他。
“还有,阿根这具身体也受不了。”
“……什么?”阿根(玄离)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熟稔与责备:
“阿根毕竟是个人类。即便修炼后体质再强大特殊,也不过才十几个年头,你这样强行用人类的灵质空间去高强度驱动大妖的本源寒气,会给他的经脉留下不可逆的暗伤。”
“你为了护短,连这点分寸都不要了吗?”
“也不怕罗云飞老爷子发火。”
“你——?!”
听到“罗云飞”三个字,阿根的瞳孔骤然紧缩。
指尖刚刚凝聚起的冰霜,因为主饶极度震惊,瞬间“啪”的一声碎成了冰雾。
【他怎么会知道?!】
不仅是阿根,就连他体内那个活了无数岁月的古老灵魂,此刻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玄离和阿根双魂一体的秘密,在这个世界上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哪怕隐约猜到他们之间的纠葛,也不该在这时候,这么碰巧的问起这些除了他们当事人外几乎无人知晓的细节!
而阿根的爷爷罗云飞,更是几十年前第一个在深山里救下重赡玄离、也是玄离为数不多认可的人类挚友。
这段隐秘的过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白发少年怎么会一清二楚?!
关于这所谓隐秘的过往,我的记忆却无比清晰(清晰,不是清楚,不代表知道一切)。
在这个时代的近百年前,玄离孤身前往北域,与守卫北域的四王战斗后身受重伤,一路流亡,最终在一座深山里奄奄一息。
而那时,第一个发现他、并且没有因为他是大妖而恐惧逃跑的人类,正是阿根的爷爷——罗云飞。
在那段漫长而难熬的养伤岁月里,是罗云飞的悉心照料,让这位曾经对陌生人类充满不屑与警惕的远古大妖,逐渐改变了看法。
除了蓝溪镇的镇民和清凝仙子之外,罗云飞成了玄离唯一认可的、也是最初的人类朋友。
但直到未来那场惨烈的末世之战爆发,直到他们为了保护众人而自爆灵质,我也没能弄清楚一个未解之谜——
当年北域之战后,玄离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彻底失踪,连老君和明王都找不到他的下落,最后甚至不得不附身在罗云飞的孙子——阿根的身上,与他共享一具躯体?
这不仅是数年来妖灵会馆记载中的悬案之一,也是我此刻抛出这个问题的真正原因。
此时,趁着他心神大震、敌意出现缺口的空档,我将身子微微前倾,把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前世至死都没能解开的疑问,顺理成章地抛了出来。
“既然明知道双魂共生对人类有损耗,既然你这么想拥有绝对的力量去保护身后的家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虽然平缓,却仿佛抛下了一颗足以引发地震的惊雷:
“那么,玄离前辈……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到你自己的本体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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