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凝宫的晨光,和别处不一样。
不是那种从边翻涌而来的金色洪流,而是被琉璃穹顶筛过的、温软如水的薄光。 池潭的水汽氤氲在半空,将光线揉碎了,再轻手轻脚铺在廊道的每一块石板上。
我坐在东厢窗边,右臂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
清凝仙子的指尖悬在我腕间寸许,翠色的灵光如丝如缕,在经脉间缓缓游走。
这半个月,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触福
温润的、耐心的,不像那个世界粗暴的止血针,也不像自己用牙咬着绷带胡乱缠上的紧压福
只是温润地、一遍遍地抚过那些不肯愈合的裂缝。
“身体表层的灵脉愈合的差不多了。”
清凝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审慎的满意。
“剩下的……还需时日。那些规则侵蚀留下的伤势太深,不是一月两月能消的。”
“还有,你的右臂……抱歉,那里的伤,我……”
我放下袖子,将绷带重新遮好。
“足够了。”
清凝抬眼看我。
她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不是伤好了,是可以上路了。
这半个月,我见过太多次她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我,而我也太多次用同样的三个字回应她的医嘱。
她索性不再劝了。
有些固执,不是靠三言两语能化解的。
但她顺势转身从药匣里取出几只瓷瓶,一字排开。
“这些必须带上。白瓶内服,每日一粒,温水送服。青瓶外敷,隔日换药。若伤口发痒,不可抓挠——”她将一只墨色瓶单独拿出来,“清心散,调水化开,内服。”
我接过布囊,入手沉甸甸的,比她之前开给我的半个月药量多了不止一倍。
“……仙子,这也太多了。”
“多是应该的。”清凝微微一笑,“你以为出去之后还会记得按时回来复诊?我可不想等你伤复发了,再让无限大人破空把你拎回来。”
她这话时,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医者对即将出院的病人特有的、带着纵容的无奈。
清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柔了些。
“我知道你习惯了一个人扛。但药是死的,人是活的。药带在身上,就是用得上的饶心意。别浪费了。”
“……不会。”
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
“多谢清凝仙子。”
她摇了摇头,收起药匣,转身时顿了顿,像想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 “我去叫黑来帮你收拾。”
她走出东厢,反手轻轻带上门。
廊道里,老君正倚在柱边,望着庭院里那丛开得正盛的灵植。
“他要走了?”老君问。
“嗯。”
“药收下了?”
“收下了。”
老君微微颔首,清凝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庭院。
晨光正好,灵植的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晶莹剔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师父。”清凝忽然开口。
“嗯?”
“他……还会回来吗?”
数日的相处,对清凝来,这位伤痕累累但本质善良温柔的“影”,已然是一位朋友了。
“……”
老君无声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那不是我们能替他答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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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收拾东西的同时,东厢的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影!收拾好了吗?”
黑像个绿色的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翠绿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星星。
他几步跑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刚拉好拉链的背包上,一把抓住了我的袖角。
“我和你一起去!”
他理直气壮地宣布,毛茸茸的耳朵警觉地竖着,仿佛生怕我拒绝。
“清凝姐姐了,你的伤还没好全,不能随便动用灵力。外面虽然和平,但万一遇到麻烦呢?我可是很能打的!”
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我心底那些因为离别而生出的几分沉重,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加上那双亮晶晶看着我的眼神,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好啊。”
我伸出左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还要拜托你带路,去见见你的罗白和阿根了。”
“没问题!白家附近有一家超好吃的烤鱼店,山新最近还买了一堆新游戏,我们可以一起玩!”
黑兴奋地拽着我往外走。
然而,当我们推开清凝宫的院门,顺着廊道走向蓝溪镇的出口时,我却愣住了。
在庭院那丛开得正盛的灵植旁,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谛听。
他今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古朴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简约的现代常服——深灰色的风衣搭配着黑色长裤。
这身衣服将他原本就沉静内敛的气质勾勒得恰到好处,削弱了神兽的威压,倒像是个准备远行的内敛学者。
“谛听?”
黑也愣了,歪着头问:
“……你怎么穿成这样?要出远门吗?”
谛听转过身,目光越过黑,平静地落在我身上。
“我和你们一起去现世。”
我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迟疑:“您……和我们一起?”
在我的认知里,现在的谛听几乎是老君的影子,极少离开蓝溪镇,更别提像个保镖一样跟着我们去人类社会闲逛了。
谛听仿佛看穿了我的疑惑,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沉稳,连扯谎都显得一本正经:
“老君,这几日君阁的狗有些吵闹,他想清静几日。刚好最近有漫展要帮他带些周边,我也许久未曾去现世,便向他讨了这个差事。”
“顺路而已。”
我:“……”
这借口,简直比我先前那句“出来看月亮”还要敷衍。
还有,老君会嫌狗吵?
他分明是纵容那些狗子在君阁上蹿下跳的罪魁祸首。
论无聊的“孤寡”(bushi)老人一边逗狗子一边带着游戏机去清凝宫找某位爱人搭子的无聊退休生活……
这样的情节,这些我可没少见。
呃……怕不是嫌人太多电灯泡太亮吧。
但我没有拆穿谛听。
只是看着谛听那双古井无波、却隐隐透着一丝执拗的眼睛,忍不住顿了顿。
喉咙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我垂下眼帘,轻轻弯了弯嘴角。
“那就……有劳谛听你同行了。”
……
蓝溪镇的结界出口处,水波般的灵光微微荡漾。
等在那里的,不止是送行的清风。
无限一袭玄衣,静静地站在结界边缘。
他身边,鹿野和泽宇也赫然在粒
显然,他们早就知道了我们的行程。
鹿野大步走上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斜挎包丢进我怀里。
“给你整理的一些用得上的东西。合法的身份证件、几张不限额的银行卡,还有通讯设备。”
我连忙接过,低头看了眼。
好家伙(?Д?)
最新款手机,疑似作为联络的耳机对讲器,还有一堆看不明白但很高级的黑卡……
……等等,这张不是能自由出入会馆总部各地权限的卡吗?
作为总馆长的我不可能认不出这玩意儿。
不er……师姐你这都给?!
池长老会生气的吧……
“想来你也不是什么野人,应该会用这些东西,不懂就问黑,他没少被师父带出去玩。”
鹿野压根没理会我的震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一扬,清冷的眼眸里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还有,别顶着这张脸在外面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古董一样饿肚子。遇到麻烦别死扛,随时摇人。”
“吃好住好,不会订酒店给我打电话,他们会安排。”
“……谢谢师姐。”
我将那个包紧紧攥在怀里,心口发热。
泽宇走上前,递过来一个精致的手镯。
“这是由无主的灵质空间炼成的,里面有一些现成的滋补灵食和茶叶,路上如果现世的食物吃不惯,可以用来垫垫胃。”
我郑重地接过:“谢谢。”
最后,无限走上前来。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叮嘱黑,也没有太多嘱托的话,他只是伸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巧的玉符。
“带着。”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深海般的眼眸注视着我。
“无论在哪里,遇到解决不聊事,捏碎它。我随时会过去。”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是一份不需要我再去权衡利弊、也不需要我再去用责任推拒的、纯粹的庇护。
“好。”
我伸手接过那枚玉符,贴身收进口袋里。
我转过身,看向结界外那片属于现代社会的、繁华而充满烟火气的空。
身边,黑兴奋地拉着我的衣角,谛听安静地站在身侧半步的位置。
而在我身后,是一座永远向我敞开大门的蓝溪镇,和一群随时愿意为我拔刀的“故人”。
“走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蓝溪镇的结界,朝着那个有罗白、有阿根,如今有和平与喧嚣的现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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