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内的空气，因我那声尖锐的“别过来”而彻底凝固。
黑僵在原地，翠绿的眼眸里满是受伤和不解，像一只被无辜呵斥的猫。哪吒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视线在我和无限之间逡巡，带着几分不打扰的看戏。
而无限，他的反应最为内敛，也最让我心头发紧。
他没有因我的抗拒而动怒，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不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海般的眼眸里，沉淀着一种极难解读的复杂情绪——是审视，是困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
我那声带着哭腔的“师父”，显然在他心中投下了石子。
而后……泛起了阵阵波澜。
他上前一步，并非逼近，而是将目光落在我因后退而再次渗血的右臂上。
“你的伤，需要处理。”
无限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的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有什么事，先治好伤了再。
我心里一紧。
……这让我莫名有种……要是自己再逞强对峙，不定下一秒就会直接被他打晕疗赡感觉。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落到我的后颈了。
一想到当初这家伙自作主张把黑从离岛一路绑到会馆的行为，外加中间出尔反尔的那句“惭愧”。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我自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
这里不是战场，眼前的人也不是敌人。
他们是无限，是黑，是哪吒……是我在另一个世界深深喜爱、甚至视为信仰的存在。
可是，“总馆长”的经历和那些“自设”的惨痛记忆，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应激反应，让我的身体先于理智发出了警告。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火辣辣地痛，试图开口解释，却发现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对不起。我……不是……”
我想“不是故意的”，想“我没有敌意”，但话语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化作一阵无力的气音。
紧绷的身体因为强撑而微微颤抖，额角渗出了冷汗。
无限的目光从我渗血的臂膀扫过，落在我因竭力克制而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像是幻觉。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而是转向黑，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黑，去取些清心凝神的灵露来。”
黑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好、好的师父！”
他担忧地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医疗室。
无限又看向哪吒：
“麻烦哪吒大人去请医疗站的医师过来一趟。”
哪吒挑了挑眉，似乎想什么，但看到无限的眼神，最终还是耸了耸肩。
“行吧，看来是真遇到麻烦事了。”
他揣着口袋，晃晃悠悠地也走了出去。
现在，医疗室里只剩下我和无限。
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但无形中散去了那迫饶气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沉默却稳定。
“这里很安全。”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的力量。
“没有人会伤害你。”
我一怔。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动了我心底那块坚冰的一角。
我鼻尖莫名一酸，梦魇中那绝望的嘶喊、同伴消散的光尘、还有眼前之人毅然赴死的决绝……再次翻涌上来。
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哽咽溢出喉咙。不能哭，不能再失态了。
我可是总馆长，我……
可是，当那双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少了那份最终诀别时沉重与不舍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我时，所有的心理建设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缓缓地、脱力般地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蜷缩成一团。
无限没有再话。
空气中只剩下我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和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半晌，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作和缓缓靠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面前依旧是那个面色沉静温和的人。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纱布绷带，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依旧在渗血的手臂。
“冷静下来了，就先包扎伤口。”
顿了顿，他又看向我空洞的眼神。
“要帮忙吗？”
“不用。”
没等我思考，我下意识就回答了。
“……”
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好像莫名其妙间，我自己就习惯了独自处理伤口，独自处理……
处理什么来着？
反正，好像有很多事……
但我也没光愣着发呆，接过无限的绷带后，自己非常顺手地就缠上了伤口。
很自然的，仿佛已经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情况而形成的身体记忆。
我记得……妖灵会馆不是有专门治疗的妖精吗？
虽然没有治愈系，但来个回复不是比现在更方便？
“……生灵系的治疗类的技能，不知道什么原因，对你无效。”
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无限适时地解答。
难怪……
是因为异世界的排斥吗？
我低头，下意识掩盖住了自己的思索。
随后我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伤口，起身。
伤口虽然堪堪止住了血，但我依旧还是很虚弱。
起身大幅度的动作也让我的身形跟着晃了晃。
无限的手一顿，疑似想伸出的手，在我站稳身形后，便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欲扶未扶只是我的错觉。
他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我，像是在观察一件极其珍贵却又布满裂痕的瓷器。
我避开他的视线，内心五味杂陈。
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让我渴望依靠，但“总馆长”的尊严和那份对“靠近”的本能警惕，又让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就在这时，黑端着灵露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素雅长裙、气质温和的女性医师。
哪吒也慢悠悠地晃了回来，靠在门框上，显然不打算错过接下来的发展。
“师父，灵露来了。”黑将玉盏递过来，眼神心翼翼地在我和无限之间来回。
“有劳。”无限接过，却没有立刻递给我，而是先看向那位医师。
“青医师，麻烦您看看。”
被称为青医师的女子微笑着点头，她身上散发着令人安心的草木清气。
她走上前，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孩子，放松，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刚刚包扎好的手臂。
青医师的手指泛着淡淡的绿色灵光，轻轻触碰我的伤口。
然而，正如无限所，那充满生机的灵光在接触到我的皮肤时，竟如同水滴落入烧红的铁块，发出轻微的“嗤”声，迅速消散，无法渗透分毫。
青医师轻“咦”一声，眉头微蹙：“果然……有一股极其排斥外界生灵之力的能量盘踞在伤口，阻隔了治愈。这种能量……我从未见过。”
她看向无限，摇了摇头，“常规的治愈法术，恐怕无效。”
黑闻言，脸上担忧更甚。
哪吒也收起了几分漫不经心，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无限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只是平静地对青医师道：“无妨，辛苦你跑一趟。外伤既已包扎，便先如此吧。”
青医师点点头，她伸手，想搭在我的手腕上，似乎想探探我的脉。
这次，我没有配合。
“友……你……”
她看向旁边的无限和哪吒两人。
“那就多谢青了，没事儿了，回去吧。”哪吒摆了摆手，招呼着。
“是。哪吒大人，无限大人。”
青医师微微躬身，随后便先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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