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镇,废弃冷库。
惨白的电脑屏幕映在马占财那张油腻的脸上,像是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皮。
他那双常年数钱、指缝里塞满污垢的粗短手指,此刻正死死抠在键盘边缘。
木质电脑桌被他抠出了几道发白的抓痕。
“锁死……怎么可能锁死?”
马占财嗓子里挤出一声干呕,那是极度惊恐引发的生理痉挛。
他猛地抡起右拳,狠狠砸在那个笨重的纯平显示器顶端。
“砰!”
外壳塑料件震掉了一块,落在他满是老茧的脚面上,他却像没知觉一样。
屏幕上的红色对话框依然稳如泰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反洗钱法》紧急避险条款。
这几个字对他这种靠洗黑钱发家的人来,无异于阎王爷的勾魂索。
冷库里常年不散的腐烂鱼腥味,此刻钻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他抓起桌上那个磕掉半边盖子的烟灰缸,手一抖,里面的烟灰和过滤嘴洒了一裤腿。
他顾不上拍,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摸出那个黑色的诺基亚5110。
手机外壳被汗水浸得滑腻,他按了好几次才按准王海洋的号码。
“喂!市长!真彻底玩完了!”
马占财对着手机话筒嘶吼,吐沫星子喷在屏幕上,晕开了一圈模糊的印记。
“省行的接口直接把咱们封了,那是物理截断!神仙也接不回来!”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砂石地面摩擦声。
王海洋此时正瘫在高速公路边的护栏旁,指缝里掐着一截断掉的香烟。
“马占财……你听着。”
王海洋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绝望的狠戾。
“账户里的钱不要了。去地窖,把那些‘现货’搬走。
“贺景庭既然敢动网上的,明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烧了账本,一页纸都别留下!”
马占财打了个冷战,手机滑落,磕在水泥地上,电池盖弹飞了出去。
他蹲下身去捡电池,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地面,冻得他一哆嗦。
贺景庭。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穿着领口磨损白衬衫、总是端着搪瓷缸的年轻人。
在苍海市的传闻里,那是尊不吃香火、专门拆人庙宇的活阎王。
马占财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脑袋撞在低矮的冷库横梁上。
“当”的一声闷响。
他眼前黑了一下,却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冲向办公室后方的暗门。
暗门拉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陈年钞票油墨味的怪味扑面而来。
这里是他的保险库,也是王海洋这些年非法所得的实体中转站。
十几只装海鲜用的白色泡沫箱叠在角落,封箱胶带上还沾着干掉的鱼鳞。
马占财扑过去,撕开其中一个箱子的胶带。
里面不是冰冻的大虾,而是用透明塑料膜封得严严实实的百元大钞。
那一捆捆红色的纸片,在昏暗的应急灯下,闪着某种让人疯狂的魔力。
“搬!都给老子搬上车!”
马占财冲着门外等着的两个心腹大喊,嗓子已经破了音,带出丝丝血腥气。
两个壮汉撞开门冲进来,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帆布袋。
他们动作粗野,泡沫箱被撞得咯吱作响,碎屑落在黑色的大理石板上。
马占财自己也抓起一捆钱,胡乱往怀里塞,指甲划破了封膜。
“嗤啦”一声。
几张钞票掉在地上,他一脚踩上去,在那张红色的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泥脚印。
他顾不上捡,眼神死死盯着冷库大门那个生锈的铁栓。
那里连接着外面的土路,也连接着他最后的生路。
“市长了,走路去龙虎滩。那边有接头的船。”
马占财一边往外运钱,一边擦着脑门上瀑布一样流下的油汗。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他生疼,他只能拼命眨眼,挤出一两滴咸苦的泪。
那是这些年贪婪沉淀下来的残渣。
冷库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拉海鲜用的厢式货车,车厢外挂着几条干瘪的麻绳。
这辆车平时用来掩人耳目,此刻却成了转移这三亿资产的救命稻草。
马占财爬上驾驶室,发动引擎。
“轰隆隆——”
老旧的柴油机喷出一股浓黑的烟,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疯狂打摆子,汗水把方向盘的皮套浸得黏糊糊。
“快点!再快点!”
他低声咒骂着,脚底死死踩在油门踏板上,鞋底在那块铝合金板上摩擦。
由于用力过猛,他的脚踝处传来一阵阵酸痛,那是由于极度紧绷导致的肌肉痉挛。
货车摇晃着冲出冷库大门,撞碎了一个放在路边的空油桶。
“咣当”一声。
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龙虎镇郊外传出很远,像是一声凄厉的警报。
马占财死死盯着挡风玻璃。
远处,土路的尽头,一抹极其微弱的亮光闪了一下。
那是车灯的光。
不是货车那种昏黄的灯,而是那种穿透力极强的、属于轿车的白光。
马占财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冷冰冰的铁手死死攥住。
“这么快?”
他喃喃自语,喉咙里泛出一股由于胃酸倒流产生的苦涩。
他猛打方向盘,货车侧倾,车厢里的泡沫箱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钱撞在一起的声音。
曾经听起来最悦耳的动静,现在却是他通往地狱的倒计时。
货车拐进了一条满是齐腰高杂草的路。
树枝刮在车窗上,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像是一双双鬼手在试图拉住他。
马占财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道白光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亮了。
两盏雪白的灯头,在漆黑的夜色中像是一对毫无感情的眼球。
那是贺景庭的那辆普桑。
即便瘪了保险杠,即便漆面斑驳,在此刻马占财的眼里,它比任何装甲车都要恐怖。
因为在那辆车里,坐着那个只认规矩、不认人情的贺景庭。
“老子跟你们拼了!”
马占财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再次把油门踩到磷。
货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疯狂跳动,底盘撞在凸起的石头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轰鸣。
汗水顺着马占财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仪表盘上。
那里摆着一个劣质的摇头摆件,此刻正随着颠簸,疯狂地左右摇晃。
像是在嘲笑他的挣扎。
与此同时。
普桑轿车的副驾驶上。
贺景庭手里拿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手指稳稳扣在缸盖上。
车轮碾过深坑,车身剧烈晃动,缸里的冷水竟然一滴都没洒出来。
他盯着前面那辆疯狂逃窜的货车,眼神平淡得像是在观察一个刚落入实验室培养皿的标本。
“老吴,他急了。
“急了,就会跑得很快。
“跑得越快,留下的痕迹就越清晰。
“根据《交通安全法》关于危险驾驶的界定,我们可以采取紧急避险强制手段了。”
贺景庭放下茶缸,指尖在仪表盘那块塑料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敲击声清脆,节奏精准。
“点火,拉警笛。
“趁亮之前,让他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
“亲手交到规矩的手里。”
吴建军没话,只是冷着脸拨开了控制台上的红色开关。
“呜——哇——呜——哇——”
凄厉的警笛声瞬间撕碎了龙虎镇沉闷的夜空。
红蓝交替的爆闪灯光,顺着后视镜,直接打在了马占财那张绝望的脸上。
马占财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前面那条死胡同。
那里立着一堵断裂的红砖墙。
而在墙角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正通过后视镜的反射,冷冷地注视着他。
马占财嗓子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双手死死抱住了头。
“咔嚓!”
货车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深沟里,车头深深陷入了泥沼。
厢门被撞开,几只泡沫箱翻落出来,盖子弹飞。
满地的百元大钞,顺着腥咸的海风,在漆黑的荒野中漫飞舞。
像是一场血红色的葬礼。
马占财趴在碎裂的挡风玻璃上,指尖够到了一张飘过的钞票。
他还没来得及抓紧。
一只黑色的皮鞋,稳稳地踩在了那张钞票的边缘。
贺景庭弯下腰,在满地的钱雨中,敲了敲马占财满是鲜血的额头。
“马占财,夜深了。
“该清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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