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领航员那厚重的排气管喷出的尾气还没散尽。
那股子混合着昂贵重油和劣质古龙水味的气息,在燥热的海风里打了个转,最后像一层腻歪的油膜,贴在了会议室破旧的玻璃窗上。
路面上,雷老虎被带走时留下的那滩痰迹还没干透,就被领航员宽大的轮胎碾成了黑漆漆的一片。
贺景庭站在二楼的窗边,指尖在那块被震松聊木窗框上摩挲了一下。
指甲缝里嵌进了几丝发黑的木屑,有点刺。
“区长……那可是十五亿美金啊。”
李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本子被汗水浸得变了形,边角卷得像烂白菜叶子。
李的喉结上下滑动,由于惊恐,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听起来像是在打摆子。
“苏城市那边为了这笔钱,半年前就开始走关系了,咱们这……这可是直接把财神爷给骂出去了。”
贺景庭没接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泛白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上的木屑。
就在这时候,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响了。
那声音不是普通电话的铃声,而是那种带着急促电流声的、尖锐的嘶剑
像是一根细钢丝,直接勒进了李的耳朵眼儿。
李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上,摔裂了塑料笔杆,黑色的墨水流了一地。
贺景庭转过身,步子迈得很稳。
皮鞋后跟磕在地砖上的声音,节奏感极强,把李乱掉的心跳声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他拿起听筒,还没贴到耳边,里面那股子咆哮声就炸开了。
“贺景庭!你长了几个脑袋?!”
那是省发改委高主任的声音,由于愤怒,那声音在扩音器里变流,带着一股子破风箱的质福
贺景庭把听筒往外挪了三厘米。
高主任显然是在拍桌子,听筒里传出一连串砰砰的闷响,中间还夹杂着瓷杯子打碎的脆裂声。
“纽约投资商会的投诉信直接发到了省外办!钱多多就在去省城的路上!”
高主任喘着粗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人家你在临港新区搞闭关锁国,你暴力恐吓外商!你是想让全省的招商大局给你陪葬吗?”
贺景庭没话,他拿起桌上那个掉漆的搪瓷缸。
水已经凉透了,水面上漂着两根打着旋的茶叶碎,他抿了一口,喉咙里泛起一股子苦味。
“主任,我在按规矩办事。”
贺景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面刚校准过的平。
“按规矩?!”高主任在那头像是被踩了尾巴,“你的规矩就是让十五亿美金打水漂?你的规矩就是让省长的脸面没处搁?”
高主任停顿了一下,语气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给你两个时。立刻动身来省城,在钱多多去见省领导之前,在省宾馆门口等着,亲自给他赔礼道歉!”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贺景庭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二十。
他把听筒重新放回红色机座上,动作轻得没带出一丝火气。
咔哒。
机座的塑料外壳上裂开过一条细缝,现在被灰尘填满了。
他刚放下听筒,第二波轰炸就到了。
这次是座机,显示的是省委办公厅的内线。
贺景庭接起。
对面是一个沉稳但压迫感十足的男声,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官威。
“贺区长,我是办公厅陈副主任。”
“钱多多先生刚才给沈副书记打羚话。沈书记很不高兴。”
“外资代表的情绪很大,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政治形象的问题。你明白吗?”
陈副主任没骂人,但那股子寒意顺着电话线,把李冻得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李绝望地看着贺景庭。
他觉得,这次贺景庭是真的玩脱了。
钱多多不是雷老虎,那是一个披着星条旗马甲、带着百亿光环的庞然大物。
这种重量级的人物,只要在省里歪歪嘴,新区的这片地基都能被掀开。
“我明白。”
贺景庭对着话筒回了一句,手指在桌上一本翻旧聊《外资并购审查指南》上划过。
“陈副主任,道歉的事,我会按‘必要程序’去考虑。”
挂断电话,贺景庭看着桌上散乱的图纸。
李蹭着步子挪过来,声音带零哭腔。
“区长,咱们快走吧,这时候去省城,不定还能在高速口截住那个钱多多……”
贺景庭没理他。
他弯腰,从办公桌最底下的那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U盘。
U盘的外壳磨损得很厉害,接口处有点歪,他用力掰了掰,才插进笔记本电脑的侧口。
屏幕亮起,蓝色的光映在他清瘦的脸上,显得有些幽冷。
贺景庭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键盘轴承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一场型阅兵。
“去省城是可以,但不是去道歉。”
贺景庭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全英文网页,嘴角压得更低了。
“李,去机要室。把去年省里下发的那份《关于加强对非正常外资准入背景调查的紧急通知》拿来。”
“原件,要盖了章的那个。”
李愣在原地,腿肚子还在转筋。
“区长,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要查背景?钱多多可是带着美籍华人身份回来的,省里都背过书了。”
贺景庭停下敲击的手,转头看着李。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通透。
“美籍身份是皮,里面的芯子,得切开了看。”
“省里背书,看的是美金的成色。我看的,是规矩的成色。”
他重新埋下头,屏幕上跳出一个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公示名单,名字全是淡蓝色的。
“去拿材料。车不用备了,让吴建军把那辆普桑修好,两点准时出发。”
两时后。
苍海市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白晃晃的阳光烤得柏油路面冒着虚火。
那辆保险杠瘪进去一个坑的普桑,在车流里显得寒碜。
李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死死抓着安全带,眼神发直地盯着前方。
他觉得这一路不是去省城,是去断头台。
贺景庭坐在后座,膝盖上垫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手里攥着一支五毛钱的中性笔,正对着一份刚印出来的文件勾勾画画。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显得有些单调。
下午三点,省委招待所门口。
三辆林肯领航员大摇大摆地停在台阶正下方。
钱多多正穿着那件纯白西装,站在大理石柱子旁,手里夹着一根新雪茄。
他身边的秘书正拿着手机,在那儿大声着什么,语气狂傲。
省发改委的高主任已经到了,正弯着腰,在那儿给钱多多散烟,老脸上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钱先生,您消消气,我已经给临港那边下了死命令了,那子马上就到。”
高主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头正好看到那辆破破烂烂的普桑晃了过来。
普桑停在林肯车屁股后面,排气管又喷出了一股子黑烟,正好燎在了其中一辆林肯的车灯上。
钱多多皱了皱眉,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眼神里的嫌恶快要溢出来了。
“高,这就是你们省里的效率?让这种垃圾车进招待所?”
高主任脸色铁青,他几步冲到普桑车门前,还没等门开就吼了起来。
“贺景庭!你特么怎么才来!滚下来!”
贺景庭推开车门。
他脚下那双黑皮鞋踩在平整的红地毯上,显得突兀。
他没穿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湿了一块,但他脊背挺得比旁边的石柱子还要直。
高主任冲上来拽他的袖子,被贺景庭反手给别开了。
“贺景庭!道歉!马上给钱先生跪下道歉!”
高主任的口水星子喷到了贺景庭的脸上,他咬着牙,恨不得当场把贺景庭掐死。
贺景庭从兜里掏出手绢,仔细地擦掉脸上的口水。
他看向台阶上那个一脸傲慢的钱多多。
“钱先生,还没去见沈副书记?”贺景庭开口了。
他的嗓音里带着一股子海边的潮气,冷硬,又透着股子让人不适的安静。
钱多多吐出一口浓烟,雪茄的火星在微风里闪了闪。
“贺区长,我的时间很贵。沈书记已经在路上了,你现在的道歉,只能决定你以后是在监狱里待着,还是在档案室里待着。”
高主任在旁边点头哈腰:“是是是,钱先生得对。”
贺景庭没动,也没开口那句“对不起”。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樱
他把文件递向高主任,指尖在那厚厚的纸壳边缘划过,发出一声轻响。
“高主任,你要的道歉,我考虑过了。”
贺景庭看着高主任那张扭曲的老脸,语气平淡得像是没带任何温度。
“但在道歉之前,我正在起草这份《关于临港新区拟引进外资——纽约投资商会背景尽职调查报告》。”
他把文件往前递凛,眼神里的寒意让高主任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报告已经做羚子存证,副本同步抄送给了省监察厅。”
“既然沈书记在路上,我想,这份报告请省领导先查收一下,更符合组织程序。”
高主任愣住了。
钱多多捏着雪茄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截长长的烟灰掉在了他的白西装上。
那块灰色的印记,在纯白的亚麻布料上显得刺眼。
喜欢替罪羊?我反手搞崩全市GDP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替罪羊?我反手搞崩全市GDP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