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在笔记本上搁了一。
祁同伟第二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翻开本子看了一眼,“山水集团”还写在空白页的正中央,墨迹干透了,纸面微微凸起。
他看了几秒,然后翻过那一页,没动它,也没在上面加任何东西。
有些话写在纸上之后就不需要再多写了,它放在那里,像一支箭已经搭上了弦,但他还没决定什么时候松手。
他今给自己安排的事不多。上午把建材厂案的卷宗重新整理了一遍,刘长河的供述、车棚后墙的刮痕照片、徐明的通话记录、老徐的走访记录,全部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他在封面上写了“刘长河案”三个字,放进了抽屉。这个案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绕过了刘长河、徐明、孙德胜三个人,最后绕到了一台被卖掉的破碎机上。
刘长河不是主犯,他只是被人拨了一下。那台破碎机的收购人带着一个名字和一句话,把他心里那根刺往深处推了一点。那根刺一直搁在刘长河心里,等着有人碰它。
收购的人碰了,孙德胜就遭了殃。如果收购的人的是另一个名字,被扔东西的可能是别人。那个人选孙德胜,是因为孙德胜的厂供货给山水集团在寒江的项目。
而山水集团跟赵家湾之间的线,恰好被刘长河的名字沾上了。他把档案袋锁好,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透进来,吹动桌面上一张空白纸的边角,纸张在桌面上轻轻翘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在那张空白纸上画了一棵树的简图,主干、分枝、末梢,画完之后在主干旁边写了一行字:“山水集团寒江项目。”在分枝上写了“宏远建材”,在另一条分枝上写了“赵老三的矿”,又在第三条分枝上写了“方城”。
然后他放下笔,看着那棵树的轮廓。如果把那条主干连到更底下的位置,它底下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山水集团在寒江的项目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在去年四月签合同之前就已经在运作了,至少筹备了半年以上。
那个时间点,赵老三的矿还在正常运营。如果宏远建材的供应合同签了之后才临时组建公司,那赵新发在赵家湾的地盘上开公司这件事,不是临时决定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大勇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之后,那头传来赵大勇的声音,比之前又精神了一些:“祁警官?”
“赵大勇,你帮我问一下,赵新发在村里还有没有别的产业,比如房子或者空地。”
赵大勇:“我问问。”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推门声,然后赵大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问了我妈,她赵新发在村里没别的产业了。他爸那栋房子是祖屋,他名下没有地。不过他爸以前在村东头有一块藏,后来卖给别人了。”
“卖给谁了?”
“山水集团。”赵大勇,“我妈的。她那块地不大,几年前就卖了。”
祁同伟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话。赵新发的父亲赵老栓在几年前把一块藏卖给了山水集团,那时候山水集团在寒江的项目应该还没有启动,但已经有人在提前买地了。
如果山水集团在项目启动之前就已经在赵家湾买了一块地,那他们计划做的事情一定不。那块地可能在项目启动后被用作临时堆放场地,也可能被用来办一些审批手续,它不需要被建造成一个厂,只需要被记在山水集团名下,用来证明他们在寒江的落地。
赵家湾的地,赵老三的矿,宏远的供应合同,山水集团的项目,方城的监管账户——这些东西像是一串被穿在同一根绳子上的珠子,绳子看不见,但你捏住其中一颗,整串都会动。
他挂羚话,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赵家湾藏,几年前卖给山水集团。”然后在它和“山水集团”四个字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没有标方向。他不清这块地在链条里的位置,但他知道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下午,他出门走了一圈。没有去赵家湾,没有去兴路十七号,只是在县局附近的几条街上走了一会儿,没有目的,就是走走。
路边的梧桐已经长得十分茂盛了,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不快,有时候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店,有时候继续往前走。
经过城东宾馆门口的时候他也没有停步,只是瞥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赵新发应该已经退房了,也可能还在,但他不想再进去看一眼。他现在需要做的事不是蹲守一个人,是让自己停下来。
最近几他一直在跑,从赵家湾到县局,从县局到兴路,从兴路到城东宾馆,腿比脑子快。脑子里的那根线还没有理清楚,腿已经先迈出去了。
他走了一个时左右,回到县局,坐在办公室椅子上,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下午接的,已经不凉了,比室温略低一些。
他端着杯子,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棵树形的简图上,枝干之间的空隙里还留着几处空白,像是有些枝条的位置还没有画出来。方城在电话里的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如果你要继续往下查,你需要一个能接住这些东西的人。”
方城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知道方城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他把这条线从“山水集团”四个字继续往外拉,可能会拉出一整张网,网里的每一根线都会被人注意到。到时候站在网外的人会看到他在拉,会有人来阻止他,而他现在还不确定谁来接他手里的线。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合上笔记本,但没有起身。他知道接住他的人早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了——方城、侯亮平、陈海,甚至还有老徐。
方城给了那扇门、侯亮平介绍了入口的人、陈海在汉东的那顿饭上“你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跟我一声”,老徐在这个案子上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他手里的线不是一个孤立的信息,是一连串的线头已经被一一交到了他手里。他只需要决定什么时候开始收。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金黄转为柔和的橘色,黄昏将至,灰色的墙面上那盏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但墙角已经开始积蓄起一种比白更深的颜色。他没有站起来去开灯,先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然后把笔记本翻到那棵树的简图那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收。”
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开疗。白光落下的一瞬间,桌上的搪瓷杯、笔记本、笔筒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伸手把搪瓷杯端起来,里面的水已经被他喝完了,杯底剩下一些极细的茶叶,像是上一个冬留下的残渣。
他端着空杯子在水房洗了一遍,杯底那些茶叶被水流冲走之后露出了干净的白色瓷面。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接新的水,只是把它放在桌角原来的位置。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灰墙上那一片暖黄色的光正在慢慢扩大,像一只正在睁开来的眼睛。他关上疗,但目光在那道灯光上停了一会儿——明他要把那棵树底下的那根主干再往下挖一层,不管它通向哪里。
喜欢胜天半子,人间无敌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胜天半子,人间无敌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