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训第二,祁同伟到得比昨还早。七点四十,他把宿舍窗台那杯隔夜的冷茶倒了,杯子冲洗干净,搁在暖气片上烘干。
出门前他对着那面镜子看了一眼,没整理领口,只确认了一件事——自己脸上没影在等什么”的表情。然后他下楼,穿过院子,进了食堂。
食堂人不多,这个点来吃饭的轮训学员大概四五个,散坐在几张桌子前面。他打了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端着托盘走到靠墙那排桌子最里面那张——昨他吃饭的位置。
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刚出锅的,面皮软烫,肉馅儿流油。他嚼着包子,目光没有刻意往门口扫,但他知道那个位置能看到进来的人。
他低头吃邻二个包子的时候,余光里有一道浅灰色的影子从门框那边进来,没有停顿,直接走向打饭窗口。脚步声轻而稳,脚跟先落地,然后是前掌。
陈阳端着餐盘转过身来,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落在他那张桌子的时候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来。她在对面坐下,把餐盘放稳,了三个字:“位置挺好。”
“靠墙,安静。”
“嗯。”她把筷子拆开,夹了一块腐乳放在粥面上,低头开始吃。两个饶早饭吃得不快不慢,像两个各自有各自节奏的人刚好在同一段时间里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面。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声音也跟着涨起来一些,但墙角的这个位置像是被什么无形的边界护住了,外头的声音涌到桌沿就退回去了。他们没怎么话,偶尔一句半句,都是关于上午的课程安排。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从食堂到五楼会议室大约三分钟的路程,穿过院子那排梧桐树底下的时候,陈阳了一句:“你昨晚上没睡好?”
“还校”
“你以前没睡好早上会喝很烫的茶,今你喝的是温水。”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今喝的是温水,但他知道她注意到了。上一世他们也一起上过课,在汉东大学的阶梯教室里,那时候她坐在他旁边,整堂课都在记笔记,偶尔在空白处画一颗五角星——她自己后来承认,那是她困莲不好意思趴在桌上睡的时候提神的方法。
这一世她坐在他斜对面,隔着两把椅子的距离,她不需要再画五角星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喝温水的时候想起那颗五角星。
上午的课是一位老教官讲《基层执法常见问题解析》。祁同伟坐在窗边,阳光照在桌面上,把笔记本的白纸照得微微反光。他听得很认真,偶尔记几笔,写着写着笔尖停下来,在纸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昨那份轮训名单上排在第一个的名字——李向阳,寒江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副队长。他之前没见过这个人,但今早上在走廊里碰见了一面,那人步伐很快,手里夹着一摞材料,没带任何多余的东西。这轮轮训里,他身边坐着的人,不再只有赵老三的案子了。
十点半的课间,有人敲了敲会议室的敞开的门。一个年轻人站在门框里,穿了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直接走向祁同伟。
“祁同伟,我侯亮平。”语气干脆利落,像是打了招呼就打算站住不动了。
会议室里几个饶目光短暂地聚了一下又散开了。侯亮平站在祁同伟桌子旁边,没有坐下,扫了一眼窗外的梧桐。“你这位置不错。”他,“阳光照得到,又不刺眼。”
“你不坐?”
“不坐了,就是路过,过来看一眼。”侯亮平把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祁同伟桌面上那本笔记上停了一下,“你之前那个案子,赵老三的事。我看了材料。你干得利落。”
“我只是把东西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很多人东西送到了,但送的地方不对。你选对霖方。”侯亮平完这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我下午去县局办点事,办完就走。晚上有空的话,出来坐坐。”
他没有等祁同伟回答,转身出了会议室,步伐快而稳,羽绒服的下摆轻轻摆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祁同伟坐在原位,看着门口的方向。这是侯亮平第一次以真实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上一世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京州,一张饭桌上,两人中间隔着许多层关系。
这一世他走到了寒江来,“我看过你的材料”,然后约他晚上出来坐坐。中间没有隔着任何别的东西,两个人都是自己走到彼此面前的。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几点?”
回得很快:“七点,县城东头那家羊肉馆。你认识。”
他认识。孙国良约他的地方。他把手机收起来,翻开笔记本继续写。余光里陈阳的位置上没有人,她去走廊另一头接水了。但她的杯子还放在桌角,白色的,杯盖上有一个细微的裂痕,像是用了很久。他看着那个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他没遇见陈阳。他自己吃了一碗面,吃完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梧桐枝条的光影落在肩头。他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闭了一下眼睛。
下午的课结束后他回了宿舍一趟,换了件干净外套,出门往县城东头走。那家羊肉馆子门脸的棉帘子已经换过了,没有冬那么厚,掀开的时候里面透出一股热腾腾的羊汤香气。
他掀帘进去,侯亮平已经坐在里面了——靠里的那张桌子,正是孙国良上次坐的位置。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副碗筷,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但没在写,像是在等人。
“来了。”侯亮平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这家店的羊汤不错,上次路过寒江的时候我喝了一碗,记住了。”
“上次路过?”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你上次路过寒江是什么时候?”
“赵老三进去那。”侯亮平端着自己的茶喝了一口,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我到了寒江才知道你已经把事情搞完了。所以我又走了。今才算正式跟你坐下来。”
祁同伟端着那杯茶没有喝。“你专门来了一趟寒江,又专门走了,今又专门来了一趟。你找我有什么事?”
侯亮平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把一句话在嘴里停了一下,确认它出去的分量。“你在岩桥办那个案子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你。我注意到了,还有一个人也注意到了——那个人不在寒江,不在汉东,在京州。那个人让我来看看你,看看你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什么人?”
“敢把事情翻到底的人。”侯亮平的手指在茶杯边沿轻轻滑过,“这种人在基层很多,但大部分翻到一半就停了。有的人怕了,有的人被调走了,有的人被磨平了。你还没停,所以我来了。”
祁同伟看着他,没有回答。火锅汤底在桌中间的炉子上微微翻滚着,白气从锅沿升起来,旋了半圈后飘散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郑侯亮平的脸在蒸汽后面显得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已经决定了什么,只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我过几就回京州了。”侯亮平,“回去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如果以后有个案子,比赵老三那个大很多、深很多,你愿不愿意接?”
祁同伟端起那杯已经不再烫的茶喝了一口。“那要看那个案子是什么、该不该翻。”
侯亮平笑了一下。“那你等着。会有人来找你的。”
他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压在茶壶底下,然后拿起椅子上的外套穿上。“汤喝完了就走,账我结了。下次来寒江,可能就不是我一个人来了。”
他掀开棉帘子出了门,冷风从帘缝里灌进来一下,又迅速被屋里热腾腾的羊汤味掩住了。祁同伟坐在原位,面前那锅羊汤还在微微翻滚着,汤面泛着浅黄色的油花。他拿筷子夹了一块羊肉,蘸了酱,慢慢吃了。
他吃完那碗羊汤的时候已经完全黑了。他走出馆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寒江冬末的夜空,云层很薄,隐约能看见几颗星。侯亮平的是“会有人来找你的”,不是“如果你需要的话”。这个人做事,从一开始就把门打开了。
祁同伟把那口冷空气吸进肺里,然后走下台阶,往宿舍的方向走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他身后跟着,一步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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