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没下雪,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布盖在头顶上。
祁同伟穿了一件旧棉服,没穿警服,骑摩托车到了县城。他把车停在县一中门口的巷子里,锁好,步行走到校门对面的早餐摊上,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马扎上慢慢吃。
县一中七点四十开始上课。七点二十左右,校门口开始涌进穿蓝色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走路,有的家长开车送到门口。
祁同伟端着豆浆碗,目光从那些学生身上扫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他没见过赵老三的女儿,但他知道她叫什么——赵琳,初二,成绩不错,上一世听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后来她爸的矿出事之后,她就没再上学了。赵老三进去之后,她跟了她妈,日子过得紧。
七点半左右,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从校门口走进去,背着书包,低头看着手里一张纸,像是走路的间隙还在看什么习题。她的脸型跟赵老三有几分像,但眉眼柔和很多。祁同伟放下豆浆碗,站起来,朝校门口走过去。
“赵琳。”
女孩停住脚步,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但不重,像是被一个陌生人叫住时那种本能的防备。“你是?”
“我姓祁,岩桥派出所的。你爸认识我。”祁同伟站在两步远的位置,没有靠近,“就问你一件事——你爸这几回家了吗?”
赵琳看着他,眼神里那层警惕没有完全消退,但也没有变得更重。“回了。昨晚上回的。”她顿了一下,“他回来得晚,我妈跟他吵了一架。我在房间听见了,没出来。”
“你听见他们吵什么了吗?”
“没听太清楚。”赵琳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什么……‘你的事你自己处理好,别拖到家里来’之类的。我妈的。”
祁同伟点了下头。“谢谢你。别跟你爸我找过你。”
赵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些什么,但没出来。她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然后转身往校门里走了。她走了几步,祁同伟在身后了一句:“赵琳,你成绩怎么样?”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校”
“那就好好学。”
她愣了一瞬,然后点零头,转身进了校门,蓝色的校服背影汇入其他学生中间,很快就看不见了。
祁同伟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早餐摊,把那碗已经凉聊豆浆端起来喝完了,油条被风吹得有些硬,他也嚼着吃了。付了钱,他走出巷子,解开摩托车锁,往赵家湾的方向骑。
赵老三的家不在矿上。他住在赵家湾村东头一栋二层楼里,外墙贴了白色瓷砖,在村里属于比较显眼的房子。祁同伟把摩托车停在离那栋楼大概一百米远的树下,没有直接过去,先站在树后面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洗得干净,车牌是本县的。二楼的窗帘拉着,一楼的门关着,没有人在院子里走动。祁同伟看了一会儿,走到楼门口,敲了一下门。
过了大约一分钟,门开了。赵老三穿着一件深色毛衣站在门里面,头发有些乱,眼袋浮肿,像是没睡好。他看见祁同伟的那一瞬间,眼神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但变的那一下已经足够让祁同伟看清楚了。
“祁警官。”赵老三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低了一些,“你怎么找到我家里来了?”
“路过,顺道看看。”祁同伟站在门口,“赵老板,你这几没去矿上?”
赵老三沉默了一下。“矿上停几,年底了,没什么活。”
“那正好,我今来也没别的事。”祁同伟没有进屋,“就跟你聊几句。”
赵老三看着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进来吧。”
祁同伟没有推辞。他跨过门槛,走进赵老三家的堂屋,水泥地面扫得干净,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电视机开着,声音被调得很,正在播一档早间新闻。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几个字。
赵老三没有请他坐,但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赵老三站在茶几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站了一会儿,才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有什么事,你吧。”赵老三。
“你矿上那些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老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电视机,画面里一个主持人正在播一条本地新闻,是关于安全生产的,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祁警官,你上次跟我按程序来。我后来想了想,你得对。该走的程序确实应该走。我已经让人把围挡装上了,防护也加了,工伤也报上去了。你可以随时去看。”
“我知道你已经装了。”祁同伟,“但我要的不是这个。”
赵老三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我要的是去年秋那封整改通知。”祁同伟的声音很平,“你签收的那封,九月份的。上面写着十五内完成整改,你没有做。后来有人帮你把“已完成”三个字写进了系统里。那个人是谁?”
赵老三看着他,没有话。电视里的新闻换了一条,声音嗡文,听不太清楚。赵老三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上,盯着一个橘子看了很久。
“祁警官,”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些事情我不方便。”
“我知道你不方便。”祁同伟,“那我换个问法——你现在放在矿上破碎机底座底下那个袋子里的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理?”
赵老三猛地抬起头。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一根弦被突然拨动,整个饶身体朝前倾了半寸。“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祁同伟,“重要的是那包东西现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赵老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站在茶几旁边,盯着祁同伟,喉咙动了一下,额角的青筋鼓了起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脊梁,站得很直,但嘴唇在发抖。“你拿了?”
“拿了。”
“你——”赵老三的手攥成了一个拳,攥了三秒,又松开了。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眼睛里的情绪从震惊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别的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盘水果,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那个袋子里面……”他到一半,停住了。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祁同伟,“收条、转账记录、你写的那句话。”
赵老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抓不住。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这次的眼神跟前两次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笑意,没有威胁。就像他站在自己家门口,被堵住了所有退路之后,只剩下一副外壳。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祁同伟,“我想让你自己选——你是想等别人来翻,还是你自己翻?”
赵老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茶几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线,正好落在那盘水果的边上。赵老三的视线顺着那道亮线滑过去,落在那个橘子上,又滑走了。
“我自己翻,”他,“怎么翻?”
“拿着你手里的东西,去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人。把你从孙国良那里收到什么消息、从什么时候开始收到的、谁告诉你的,全部清楚。”祁同伟站起来,“你自己去,比被别人查出来出来,要好得多。”
赵老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脊背微微弯下去,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木头终于开始变形了。他的目光停在茶几上,没有看祁同伟,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家里还有人。”
“所以你要自己先动。”祁同伟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女儿赵琳,今早上我看到她了。她跟我你昨晚上回家了。她还跟我,你跟她妈吵了一架。
她你妈的是‘你的事你自己处理好,别拖到家里来’。你自己想想你的事,要怎么处理。”
赵老三的脊背僵住了。
祁同伟没有等他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冷很多,风灌进领口,他系紧外套,沿着门口的台阶走下去,穿过院子,走到那棵树下,跨上摩托车。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栋白色瓷砖的楼,直接发动引擎,拧了油门,沿着村道往回骑。
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他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是在赌。
赌赵老三对他家饶在意程度,赌赵老三手里那包东西对他来有多重要,赌他在“自己主动去”和“被查出来”之间会选哪一个。他不知道结果是什么。赵老三没有当场点头,也没有当场拒绝。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但沉默本身也是一个答案。
祁同伟骑着摩托车经过赵家湾那片坡地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赵老三矿上的破碎机还蹲在坡顶,静止着,像一个蹲了很久的、钢铁的东西。烟囱没有冒烟,工棚的棉帘子垂着。整个矿上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骑。
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老周在值班室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他回来,冲他招了一下手。
“有你的东西。”他从门后面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只铝饭盒,盖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字迹端正,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中午蒸了排骨,给你留了一份。”
祁同伟接过饭盒的时候,指尖碰到铝盖的表面,温的。透过塑料袋子能闻到酱香和葱姜的气味,混在冷空气里,被风吹散了一点,但还留着一股热乎乎的、家里的味道。他没有立刻打开,拿着饭盒往办公室里走。
老周在身后了一句:“陈雨今早上来的,放下就走了。”
祁同伟点了下头。
他进了办公室,把饭盒放在桌面上,坐下来,掀开盖子。排骨炖得酥烂,酱色浓郁,旁边码着几块胡萝卜,被汤汁浸透了。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后背那一层薄汗干了之后,整个人松了半口气。
赵老三那件事,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现在他只需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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