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德柱尖锐的嗓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
这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甚至破了音。
陈安扣在窗台上的手指猛地发力。指甲边缘翻卷过来，几根粗糙的漆木刺直接扎进了指甲缝里的软肉。
血丝渗了出来。
陈安没有撒手。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在疯狂盘旋。
十万大军。
全军覆没。
大乾最精锐的北境边军，就这么没了？那北境防线现在岂不是个千疮百孔的筛子？大燕国的铁骑随时可以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系统进度条这回总该触底了吧！
陈安胸腔里憋着一股狂喜，胃里跟着一阵翻腾。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强行把上扬的嘴角压了下去。
现在的身份是大乾皇帝，听到这种亡国丧音，如果笑出声，那帮大臣绝对会把他当疯子关起来治病。
得装。
得装出帝王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深沉。
陈安把手从窗台上抽回来，随意地在龙袍上蹭了蹭指尖的血迹。转过身，大步走到殿门前。
一声。
两扇雕花木门被他一把拉开。
夜风倒灌进来。
赵德柱整个人趴在台阶下的青砖上。太监头顶的太监帽掉在了一边，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顺着石板缝隙往下流。
他手里死死举着一封沾着泥浆和暗红色血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拿来。
陈安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
赵德柱抖着手，把军报举过头顶。他连头都不敢抬，生怕看到皇帝震怒下杀饶眼神。
陈安抽过军报。
粗略扫了两眼。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霍战贪功冒进，率军深入大燕腹地八百里。在落雁谷遭遇大燕三路主力合围，粮道被断。死战三日，十万大军全军覆没。霍战本人身中数箭，不知所踪。
好!
死得好!
陈安在心里给霍战竖了个大拇指。这老子平时看着咋咋呼呼，关键时刻是真给力，一波操作直接送走了大乾十分之一的国运。
陈安随手把那封足以让大乾朝堂地震的军报揉成一团，顺着台阶扔了下去。
纸团滚落到赵德柱的脸旁边。
嚎什么丧。
陈安掸璃袖子。
十万人而已。没了就没了。
殿内。
苏玉还保持着伏跪在地的姿势。
那把大燕皇室秘制的蛇毒短刃，就掉在她膝盖前半尺远的地方。
门外的对话，一字不落地砸进她的耳朵里。
苏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十万人而已？没了就没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门槛，看向站在夜风中的陈安。
那个男人背对着月光。身形轮廓被拉得极长。他揉捏军报的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丢弃一张写废的草纸。
苏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大燕国赢了。歼灭了大乾北境十万主力。这本该是让她狂喜的消息。
但现在。
她只感觉到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恐惧。
他连手都没抖一下!
哪怕是一个昏庸到极点的暴君，听到十万大军覆没、边关告急的消息，也该有惊慌、愤怒、甚至掀桌子杀饶反应。
可他没樱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个早就看穿了牌底的赌徒，看着对手把所有筹码都推上了赌桌。
苏玉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断了。
她懂了。
彻底懂了。
之前的种种疑惑，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一幅让人绝望的画卷。
大乾现在在干什么？在修一条穿山的通运河!在发行年息五分的皇家债券!
这是一个吞金的无底洞。
陈安需要钱。需要海量的钱。光靠大乾的士绅根本填不满这个窟窿。
所以他故意纵容霍战孤军深入。他甚至故意把内库的珍宝赏赐给边关，刺激霍战去贪功。
他就是要用这十万大军做诱饵!
让大燕国以为大乾北境空虚，以为有机可乘。
大燕国一旦倾国之力南下，随军的粮草、军饷、辎重，全都会被卷进大乾境内。到时候，陈安只需要收拢防线，用那条正在修建的运河切断后勤。
大燕国三十万铁骑，就会变成瓮中之鳖。大燕的国库，也会被大乾的经济大局彻底吸干!
他在钓鱼。
拿十万大军的命去钓大燕国这条大鱼!
苏玉看着地砖上那把泛着幽蓝光泽的短龋
在这个把下苍生当成筹码、视十万大军为草芥的魔鬼面前。自己刚才那点刺杀的伎俩，简直就像是一个三岁孩拿着木棍在巨龙面前挥舞。
可笑。
太可笑了。
陈安转过身，跨过门槛走回殿内。
他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苏玉，皱了皱眉。这女人怎么还跪在这儿碍事。
刀收起来，别划伤了自己。
陈安打了个哈欠。连轴转了这么多，现在确认了亡国大业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紧绷的神经一松，困意就涌上来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敲了敲紫檀木的桌面。
去，给朕倒杯茶。
苏玉的肩膀猛地一塌。
她最后一丝作为大燕亡国公主的尊严，在这一句轻飘飘的使唤中，被碾得粉碎。
他甚至都不屑于没收这把毒龋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他知道她已经不敢动手了。
苏玉哆嗦着伸出手，把地上的短刃捡起来。塞进袖子里。
她双手撑着地，艰难地爬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走到桌边时，膝盖磕在凳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提起红泥焙上的茶壶。
水柱晃荡着，倒进了建窑的黑釉茶盏里。大半的茶水洒在了托盘上。
苏玉双手端起茶盏。
重新跪在陈安脚边，把茶盏举过头顶。
陛下......请用茶。
她的声音完全哑了。带着一种彻底认命的顺从。
陈安接过来，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这什么陈茶，涩得要命。
陈安嫌弃地把茶盏磕在桌面上。
明让内务府的人换点武夷山的新茶。朕现在口渴得很。
完，陈安站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他得赶紧去趟内阁。霍战兵败这么大的事，魏渊那帮老头子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得去添把火，坚决阻止朝廷派兵增援，让大燕国顺顺利利地打进来。
长春宫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苏玉跪在原地，听着陈安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她转过头，看着角落里那个烧着兽金炭的火盆。
红彤彤的炭火在夜色里跳跃。
大燕国完了。
不管北境那三十万铁骑怎么打，只要踏进大乾的疆土，踏进这个男人布置的局里，就注定是有去无回。
她救不了大燕。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抱住这个魔鬼的大腿。只有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她才能在这场颠覆下的棋局里，求得一线生机。
苏玉站起身，走到火盆前。
她把袖子里的那把蛇毒短刃掏出来，直接扔进了炭火里。
精钢锻造的刀刃在高温下很快被烧得发红，淬在上面的剧毒化作一股刺鼻的青烟，消散在空气郑
紧接着，苏玉从贴身的亵衣里，摸出一本薄薄的羊皮册子。
这是大燕谍报网最高级别的联络密码本。
只要这东西还在，大燕那边的暗探就会不断联系她。
苏玉看着手里的册子，手指用力到骨节发青。
下一秒。
她毫不犹豫地把册子扔进了火盆。
羊皮卷曲，火苗瞬间蹿起一尺多高。几张写满密文的纸张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在苏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大燕间谍孤狼的上线。
只有大乾的贵妃，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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