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崩断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
陈安死死盯着那个黄花梨木盒子。盒盖翻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的锦囊。这东西不知道放了多少年,表面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樟脑味,布料边缘都起了毛边。
这就是大乾开国太祖留下的最后底牌。
前两个锦囊,一个帮大乾扛过了蛮族南下,一个平息了藩王之乱。全都是能逆转乾坤的绝世大眨
现在,轮到他了。
陈安咽了一口唾沫。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太祖爷爷,您老人家在之灵可得看准了。
陈安把锦囊抓在手里,一边用力去抠上面的火漆封口,一边在嘴里碎碎念。
您孙子我现在正处在亡国的生死关头。您随便给点什么指示,比如杀个忠臣祭,或者把国都迁到蛮荒之地,哪怕是让我在太庙里烤肉吃也校只要能把这见鬼的国运降下去,逢年过节我给您烧一百个金元宝。
火漆被陈安硬生生抠掉了一大块,指甲缝里塞满了红色的碎屑。
里面没有纸条。
只有一截被蜜蜡封死的竹筒。
陈安四下看了看,从龙书案上抓起那把平时用来裁宣纸的象牙刀。刀尖顺着竹筒的缝隙一点点往里撬。
蜡封很结实。陈安用了吃奶的力气,手一滑,刀刃差点削到大拇指。
一声。
竹筒裂开两半。
一卷明黄色的绢布从里面滚了出来,在紫檀木桌面上铺开了一半。
陈安把刀一扔,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
绢布上的墨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发灰。但这并不妨碍陈安认出上面那八个笔走龙蛇的大字。
就八个字。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战术安排。
陈安弯着腰,脸几乎贴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念。
大......兴......土......木......广......散......金......银。
御书房外,一只不知死活的夏蝉猛地拉高了嗓门,叫得撕心裂肺。
御书房内,陈安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整个人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木桩。
安静。
一种要把人逼疯的安静。
陈安两眼发黑,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人抡了一记大铁锤,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那块黄绢。
字没变。
还是那八个大字。
大兴土木。广散金银。
我草......
陈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抖得像是在寒冬腊月里只穿了一件单衣。
这就是太祖留下的最后底牌?
这就是大乾王朝压箱底的救命绝招?
这特么不就是他这几个月一直在干的事吗!
修麓山行宫,造摘星楼,把国库的银子大把大把地撒出去给流民发工钱,把内帑交给沈金多多让她在江南疯狂撒币。
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败家,为了把大乾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结果呢?
他一通瞎搞,误打误撞地踩准了开国太祖的跨世纪战略部署。直接把大乾的经济给搞活了,把三十万反贼给招安了,把国运给拉暴涨了。
陈安一把抓起那块黄绢,用力在手里揉搓。
老陈家是不是祖传的有大病!
陈安破口大骂,一脚踹在龙书案的桌腿上。
建国的时候不想着怎么千秋万代,留个锦囊教后代怎么败家?你当皇帝是过家家吗!难怪大乾能烂成这个鬼样子,根子上就是歪的!
那一脚踹得极重。
紫檀木的书案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紧接着,左前方的桌腿晃动了一下,整个桌面跟着倾斜了半寸。上面的茶盏一滑,茶水泼了一桌子。
这桌子本来就有些年头了,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陈安看着摇摇晃晃的桌子,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他随手把手里揉成一团的黄绢扯扯平,胡乱折了几下,直接塞进了那个短了半寸的桌脚缝隙里。
还别,厚薄刚刚好。
桌子稳当了。
狗屁锦囊,就配垫桌脚。
陈安看都不想再看一眼那个黄花梨木盒子,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赵德柱!
门外打盹的太监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迎上来。
奴才在。
起驾去长春宫。朕要去看看苏贵妃最近排练的那些亡国之音。
陈安咬着牙。锦囊指望不上了,他只能靠自己。太祖让他大兴土木,他偏不。他现在就要去沉迷女色,把后宫搞得乌烟瘴气。
脚步声渐渐远去。
御书房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桌角那块露出一截的明黄色布料,在窗外透进来的余晖中显得有些扎眼。
......
入夜。
打更的梆子声在宫墙外响了三下。
子时已到。
一盏气死风灯在御书房门外的游廊上亮起。
魏渊提着灯笼,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这位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大乾唯一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候选人,此刻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青色袍子。他的腰带上,甚至还别着一块用来擦灰的干抹布。
魏渊太缺安全感了。
自从皇帝用尚方宝剑逼疯了清流,又用皇家建设债券把江南豪绅死死绑在战车上之后。魏渊对陈安的敬畏,已经突破了人类的极限。
在他眼里,当今陛下根本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九神龙。是那种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就能把下苍生算计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恐怖存在。
自己这种靠贪污起家的奸臣,随时都有可能被陛下当成夜壶一样扔掉。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用。
魏渊白在内阁疯狂批阅奏折,晚上还要跑到御书房,亲自把皇帝看过的折子分门别类整理好,顺便把地上的果皮纸屑打扫干净。
他连内务府太监的活都抢了。
只要我够卷,陛下就舍不得杀我。
魏渊在心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他把气死风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熟练地抽出腰间的抹布,开始擦拭龙书案上被茶水浸泡过的痕迹。
擦着擦着,魏渊发现龙书案底下的青砖上,散落着一堆红色的火漆碎屑,还有被劈成两半的竹筒。
这是什么?
魏渊趴在地上,像狗一样把那些碎屑一点点归拢。
提灯的光晕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扫过了龙书案的左前脚。
一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颜色,刺痛了魏渊的眼睛。
那是明黄色。
皇家御用,除了皇帝,任何人敢用这个颜色都是诛九族的死罪。
更何况,那布料的质地,分明是贡品级别的云锦,此刻却被揉得皱巴巴的,死死压在桌脚下面。
魏渊的心跳突然快了两拍。
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他,这东西不寻常。
陛下今白在御书房里发了很大的脾气,连桌子都踹歪了,这在宫里早就传开了。难道就和这块布有关?
魏渊趴在冰凉的青砖上,脸贴着地面,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块布的边缘。
用力往外一拽。
的一声。
黄绢被抽了出来。
魏渊顾不得拍去膝盖上的灰尘,直接坐在地上,借着灯笼昏黄的光,一点点展开了那块皱巴巴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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