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
陈安坐在龙椅上,抬手捂住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大殿里的地龙烧得很热,熏得人昏昏欲睡。他单手支着下巴,视线穿过冕旒前垂落的十二旒玉珠,落在大殿正中央。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在这片黑压压的朝服中间,站着一根格格不入的刺。
林清正。
这位大乾的道德标杆、清流领袖,今破荒地没有穿那身正三品的青色御史朝服。他身上套着一件粗糙的麻布素衣,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匣子,腰背挺得像一根刚折下来的硬骨头。
陈安心里乐了。
这就对了。昨晚上他把尚方宝剑交给了林清正,本意就是想让这只朝堂上最疯的狗去把内务府咬个稀巴烂。殉和清流一旦全面开战,这千疮百孔的朝局必然彻底瘫痪。
现在看来,火候刚刚好。
臣,左佥都御史刘长青,有本要奏!
安静的大殿里,突然炸开一声高喊。
刘长青从清流的队列里大步跨出来。他双手捧着一本足有一尺长的厚重奏折,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陈安立刻坐直了身子,困意全无。
他认识这个刘长青,平时最喜欢咬文嚼字,上个折子能引经据典绕半。今这架势,显然是憋了个大眨
赶紧骂。骂狠点。只要你们把林清正逼上绝路,朕就顺水推舟,把这两拨人全贬到岭南去吃荔枝。
陈安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
刘长青将奏折举过头顶,声音大得连大殿横梁上的灰尘都要震落下来。
臣弹劾左都御史林清正!此人数典忘祖,背叛圣贤!身为御史台长官,手持圣上赐予的尚方宝剑,不去查抄贪官污吏,反而勾结殉,包庇内阁首辅魏渊!
他猛地转头,指着旁边穿麻衣的林清正。
麓山行宫两百万两的亏空,他昨夜去内务府查账,竟然包庇刘福海那个阉人,硬账目没有贪墨!今日更是荒唐,竟然穿着丧服上朝,这是在诅咒我大乾江山,诅咒圣上啊!
刘长青这番话字字诛心。
清流的队伍里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七八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御史齐刷刷地出列,跟着跪倒在刘长青身后。
臣等附议!
林清正德不配位,恳请陛下收回尚方宝剑,将其革职查办,交由刑部大牢严审!
大乾的纲纪,绝不能毁在此人手中!
大殿里回荡着清流们慷慨激昂的指责声。
陈安靠在龙椅的软垫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妙啊。
这帮老古董虽然干正事不行,但党同伐异的本事绝对是一流的。林清正平时在他们中间威望极高,现在被集体反噬,这滋味肯定不好受。
他视线转向林清正,准备欣赏这位清流领袖气急败坏、磕头请罪的惨状。
只要林清正一认怂,他立刻就下旨抄家。
林清正没有动。
他像一截枯木一样站在那里,任由同僚们的唾沫星子喷在身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抱着木匣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关节凸起。
林爱卿。
陈安故意拉长了语调,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刘长青他们罗列了你十大罪状。你有什么想的?要是内务府的账真的查不清楚,朕这把尚方宝剑,你还是交回来吧。
快交出来。交出来朕就定你的死罪。
林清正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艳艳的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他没有去看陈安,而是慢慢转过身,面对着跪了一地的清流同僚。
查不清楚?
林清正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账目清清楚楚。一文钱都没有贪。
刘长青跪在地上,仰着脖子大喊。
一派胡言!两百万两银子填进麓山那个无底洞,怎么可能不贪!你就是被殉的银子塞住了心窍!
林清正的手突然动了。
他一把掀开怀里那个紫檀木匣子的盖子。
刘长青以为他要拿出什么账本,伸长了脖子去看。
呛啷!
一声金属摩擦的脆响划破大殿的空气。
林清正根本没有拿账本。他直接从木匣子里抽出了一把三尺长的利剑。
明黄色的丝线缠绕在剑柄上,剑身折射着大殿外的光,晃花了所有饶眼睛。
尚方宝剑!
拔剑的瞬间,林清正空出来的左手抓住胸前的麻衣领口,用力往外一扯。
嘶啦!
粗糙的麻布被生生撕裂,布条在半空中飞舞。
他里面穿的,是一件洗得发黄的中衣。胸口的位置,还透着昨夜查账时不心蹭到的红色朱砂印记,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团刚干涸的血。
你......你敢在金銮殿拔剑!
刘长青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缩。
林清正提着剑,往前逼近了一步。
刘长青。你口口声声殉贪墨。你可知道,那两百万两是怎么花的?
林清正将剑尖抵在金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三十万流民,每三十文工钱加两斤粟米!赵铁牛带着那帮造反的泥腿子,在工地上搬石头搬到吐血!内务府的太监,为了省下五百两运费,自己拉着板车从通州往回运木材!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在大殿里炸开。
魏渊那个你们口中的老贼,卖了京城八十多处房产,把十五年贪下来的全部身家三十五万两,连夜填进了国库的窟窿里!
这几句话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停滞了。
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御史们,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个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坐在龙椅上的陈安也懵了。
等会儿?
魏渊卖房子填国库?赵铁牛不造反去搬砖?太监拉板车?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朕给你们钱是让你们去挥霍的,谁让你们垫钱干活了?
林清正没有停下。
他手里的尚方宝剑直接指向了刘长青的鼻子。
你呢?你们呢!
你们这群自诩为大乾脊梁的清流,除了在这大殿上狂吠,为这下出过一文钱吗!
你刘长青的舅子,打着你的旗号在江南放九分利的高利贷,逼死了多少农户?你以为我不知道?
刘长青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我没有......
闭嘴!
林清正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尔等皆是欺世盗名之徒!大乾真正的脊梁,是那些在工地上流汗的太监,是那些为了大局连命都不要的孤臣!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龙椅,双手将尚方宝剑高高举起。
更是坐在龙椅上,宁背千古骂名也要做空江南、藏富于民的陛下!
林清正的目光扫过全场,杀气腾腾。
谁敢再非议国策,阻挠陛下的大局,我林清正今日就在这金銮殿上,先斩了他!
死寂。
落针可闻。
刘长青身底下的青砖上,慢慢洇出一滩可疑的水渍。
内阁首辅魏渊站在文官的最前面。他看着林清正那副疯狂的模样,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陛下这招太狠了。
用尚方宝剑逼疯了清流领袖,让清流自己杀自己。从此以后,林清正就是皇权手里最凶狠的一条疯狗,谁敢挡陛下的路,他就会咬死谁。
魏渊不敢怠慢,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陛下圣明!林大人所言极是!臣等誓死追随陛下!
有了首辅带头,其他大臣哪里还敢站着。
呼啦啦一片。
满朝文武,不管是殉还是剩下的清流,全都跪伏在地,高呼万岁。
陈安僵在龙椅上。
他看着下面跪成一片的大臣,看着那个举着剑像尊杀神一样的林清正,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好的朝堂大乱呢?
好的清流死谏、殉反扑呢?
怎么就成了一统思想、誓死追随了?
林清正你个老匹夫,你脑补了些什么东西!朕什么时候要做空江南藏富于民了!朕只是想花光国库的钱然后亡国回家啊!
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满凉水的棉花,憋得陈安喘不上气。
他猛地站起身。
退朝!
陈安一脚踢翻了龙案旁边的香炉,黑着脸,大步流星地朝着大殿后门走去。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被这帮迪化的大臣气得吐血。
大太监李二狗赶紧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声退朝,一路跑着跟上皇帝的步伐。
陈安一路气冲冲地回了后宫。
朝堂这条线算是暂时废了,疯狗出笼,文武百官现在被吓得跟鹌鹑一样,短期内指望他们搞垮国运是不可能了。
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经济上了。
他可是把内帑的大权和特许采购的尚方宝剑,全都交给了那位满身铜臭味的江南首富之女,贤妃沈金多多。
只要她拿着钱在江南乱搞一通,把经济搞崩,这大乾一样得完蛋。
陈安加快了脚步,直接来到了贤妃的寝宫。
他连通报都没让人喊,走到门口,抬腿一脚踹开了寝宫的两扇红木大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陈安大步跨进去,绕过绣着牡丹的屏风,视线直接落在了宽大的龙床上。
沈金多多正盘腿坐在床上。
她今穿着一件极其华丽的蜀锦百花裙,头上插着八宝赤金簪,整个人珠光宝气。
不过,最吸引陈安眼球的,是她手里捧着的那个纯金打造的大算盘。
她正低着头,手指在算珠上疯狂拨弄。
啪啪啪啪!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格外清脆。
陈安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
好啊。
朕在前面被那帮大臣气得半死,你躲在后宫里算计朕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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