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司礼监西暖阁。
两根手腕粗的牛油红烛烧得噼啪作响。
李二狗盘腿坐在紫檀木大案前。
他面前,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百多份镶着金边的加急奏折。堆得像座山,把他的视线全挡住了。
窗外,秋风刮过光秃秃的柳树枝。
窗户纸上隐约透出一个来回晃动的人影。那是魏渊派来盯梢的干儿子赵德柱。
魏渊放了话,这是陛下给整个司礼监立规矩。谁也不许进去帮李二狗看一个字。他倒要看看,这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明早上拿什么去交差。一旦误了军国大事,魏渊立刻就能名正言顺地拿他祭旗。
李二狗抓起面前的一本折子,翻开。
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楷。
他当然认识字。
大燕皇室秘营里出来的顶尖谍王,怎么可能连字都不认识?这折子上写的是江南松江府决堤,请拨十万两白银修缮河堤。
但他不能批。
只要他拿起朱砂笔,在上面写下一个批语,他那装了十年的文盲人设就彻底塌了。魏渊那种人精,只要看一眼他的字迹和行文逻辑,立刻就能查出他的底细。
大燕的联络暗号已经被毁了。苏玉那个蠢女人现在肯定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种时候,一旦他这个王牌暴露,整个大燕在京城的情报网就会被连根拔起。
可要是不批。
明一早,抗旨不遵、延误军机的罪名扣下来,他一样得掉脑袋。
李二狗把那本折子扔回桌上。
他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
大乾这皇帝做事毫无章法。既然你想用我这个文盲来恶心魏渊,那老子干脆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让大乾的朝政变成一锅煮糊的稀饭。
李二狗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木门。
门外的赵德柱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去。给杂家找两辆拉泔水用的推车来。再叫两个手脚麻利的太监。”
李二狗扯着破锣嗓子吩咐。
半个时辰后。
两辆装满奏折的木板车,在青石板路上碾出刺耳的“嘎吱”声,一路朝着内阁值房的方向推去。
内阁值房。
首辅王机坐在堆满账册的公案后,眼眶熬得通红。
江南木材商的资金链断了,几十万根金丝楠木堵在运河上。北境那边,霍战带着十万大军孤军深入,粮草调拨的折子催命一样往京城发。
偏偏司礼监那边卡着批红,所有的政令都下不去。
“这帮没卵子的殉。都这时候了,还在跟内阁争权夺利!”
王机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浓茶,刚送到嘴边。
“哐当!”
值房的两扇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冷风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蜡烛一阵摇晃。
李二狗揣着手,大步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两个太监,直接把两推车的三百多份加急奏折,“哗啦”一下全倒在了值房空当的地砖上。
奏折堆成了一座山。
王机手一抖,茶水全泼在了官服袖子上。
“李公公!你这是何意!”
王机猛地站起身,指着地上的奏折,胡子气得直翘。
“司礼监代子批红的折子,你为何倒在我内阁值房!难道内廷连这点体面都不要了吗!”
李二狗走到王机的书案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王阁老。明人不暗话。”
李二狗吐了口唾沫,声音粗嘎。
“皇上非要杂家当这个掌印。可杂家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个。这三百多份折子,杂家要是拿朱砂笔在上面画王八,明大乾就得亡国。”
王机瞪大眼睛,没接话。
“你们内阁这帮文曲星,不是整在背后骂咱们内廷瞎掺和朝政吗?”
李二狗指了指地上的奏折。
“得。杂家今想了个辙。以后,下所有的折子,你们内阁看完之后,自己拿张纸条,用最通俗的白话把该怎么办写清楚,贴在折子最前面。”
“杂家连看都不看。你们写什么,杂家就拿那颗大印盖什么!出了事,你们内阁自己兜着。办好了,算咱们两家的功劳。”
“杂家只要一条。别拿那些文绉绉的酸词来糊弄杂家。听明白没?”
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正在旁边整理卷宗的内阁大学士,手里拿着的毛笔全掉在了桌上。
王机死死盯着李二狗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司礼监主动让渡批红权?
把最终的决策权,直接下放给内阁票拟?
大乾开国几百年,皇权与相权互相制衡。司礼监就是皇权套在内阁脖子上的一条狗链子。
现在,这个刚上任不到半的文盲太监,居然要把这条狗链子自己解开?
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绝不敢擅作主张!
王机脑子里一阵轰鸣。
这绝对是陛下的密旨!
陛下这是看出了大乾朝堂内耗的根源,在于府院之争!那些推诿扯皮,那些争权夺利,把国家的血都快吸干了。
为了破局,陛下宁愿提拔一个文盲,宁愿背负“昏聩无道”的骂名,也要用这种最荒唐、最直接的方式,强行砸碎几百年的祖制!
这是彻底放权。这是真正的垂拱而治!
王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霖上。
他不管地上的灰尘,冲着皇宫大内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
“臣王机,懂了!”
“陛下受委屈了啊!”
王机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对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大学士嘶吼。
“都愣着干什么!马上点灯!把江南和北境的折子全找出来!今晚就是累死在这个屋里,也得把所有的票拟都写完!”
“内阁,万死不辞!”
整个内阁值房瞬间沸腾了。
老臣们像打了鸡血一样,扑向地上的奏折堆。没有了司礼监的卡脖子和扯皮,大乾最高行政机构的运转齿轮,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怖效率。
次日清晨。御书房。
陈安打了个哈欠,端起一碗燕窝粥。
贴身太监喜子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进来。
“陛下!喜报!大喜报啊!”
“怎么了?赵铁牛造反攻打京城了?”陈安眼睛一亮。
“不是啊陛下!”喜子激动得浑身发颤,“昨晚内阁和司礼监联手,一夜之间批完了积压半个月的三百多道政令!江南调拨木材的通关文书发下去了,北境筹措粮草的折子也过了!”
“王阁老,因为不用再跟司礼监斟酌字句,现在的政务处理速度,比以前快了整整十倍!大乾中枢,活了!”
陈安手里的白瓷勺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他伸手摸向旁边碟子里的干烟草,指头一用力,干瘪的叶片直接被捏成了细碎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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