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
十里坡营地外的那片荒地上，没有顶盔掼甲的京营铁骑，也没有冷森森的拒马枪阵。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口半人高的大铁锅。
火头军在锅底下架起了粗大的木柴，火舌舔舐着锅底。
锅里滚水翻腾，大块大块带着筋膜的猪骨头在里面上下浮沉，切得细碎的葱花和姜末随着蒸汽直冲云霄。
几十个穿着绿色官服的官，手里拿着比人还高的木勺，正在锅里用力搅和。
一股浓郁到极点、足以让人发疯的肉粥香气，顺着晨风，毫不留情地灌进了十里坡营地。
三十万流民疯了。
那些昨晚上还在磨刀霍霍、准备今早上拿命填城墙的汉子，此刻全挤在营地门口的栅栏边上。
无数双手死死抓着木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大铁锅，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
吞咽口水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活像是一池子发情的蛤蟆。
一个户部主事站在装米的大车上，手里敲着一面铜锣。
“当！当！当！”
“都特娘的别挤！”
主事扯着破锣嗓子喊。
“户部奉旨，给去麓山做工的兄弟们加餐！这肉粥管够！只要你们拿上铁锹，去麓山工地报个卯，吃饱了再干活！晚上收工，直接发三十文铜钱！”
主事从旁边抓起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肉粥，还故意用勺子在里面捞出两块肥嘟嘟的肉骨头，高高举起。
“看清楚了！这是朝廷的诚意！陛下了，不差钱！”
防线崩溃了。
流民们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一碗实打实的肉粥面前，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当啷。”
一个流民把手里的削尖木棍扔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个豁口的破瓷碗，疯了一样冲出营地。
“我干！我去麓山！给我一碗！”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成千上万的兵器被扔在泥地里。柴刀、铁锄头、削尖的竹竿，堆成了一座座山。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营地，在几十口大铁锅前自觉排起了长队。
没有人抢夺，没有人踩踏。
因为那个敲锣的主事了，肉粥管够，麓山的活也管够。
赵铁牛站在营地门口，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准备了半个月的攻城计划。
他连杀三个逃兵立下的军威。
在这几十锅肉粥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大当家的！不能去啊！”
王麻子不知道从哪个泥坑里爬了出来，死死抱住赵铁牛的大腿。
这子是个死硬派，当年在青州因为偷霖主家的鸡被打折了腿，对官府恨之入骨。
“大当家的！这是官府的诡计！吃了他们的粥，就成了他们的狗了！”
王麻子声嘶力竭地吼着，试图唤醒赵铁牛的斗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咱们手里有三十万人，直接打进京城，坐在金銮殿上吃烤全羊不好吗！去给他们修什么破楼！”
赵铁牛低头看着王麻子。
他抬起那只粗壮的胳膊，抡圆了。
“啪！”
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直接抽在王麻子脸上。
王麻子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在烂泥里滚了三圈，吐出两颗带血的后槽牙。
周围几个还想跟着起哄的副将瞬间闭了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赵铁牛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王麻子的衣领，把他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种你娘的腿！”
赵铁牛唾沫星子喷了王麻子一脸。
“你懂个屁的王侯将相！老子问你，就算打进京城，你能保证吃肉吗？”
王麻子被打懵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你不能，老子也不能！”
赵铁牛一把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从怀里扯出来，高高举在手里。
“皇帝老儿把两百万两白银交到老子手上，让老子当总工头。钱，老子发！饭，老子管！”
赵铁牛环顾四周，声音大得像打雷。
“这叫招安！这叫体面！朝廷给了脸，咱们就得兜着！谁特娘的再敢提造反两个字，老子先劈了他！”
赵铁牛松开王麻子，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破草帽，扣在自己那颗光头上。
他把圣旨卷吧卷吧，直接别在裤腰带上。
然后大步走到一口铁锅前，夺过伙夫手里的大勺，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肉粥。
呼噜呼噜灌下去一半。
“真香。”
赵铁牛擦了擦嘴。
“都特娘的别愣着了！拿上铁锹，带上家伙事，跟老子去麓山修楼！今谁干活偷懒，老子扣他工钱！”
一场足以倾覆大乾王朝的流民暴动，就这么以一种极其滑稽的方式消弭于无形。
三十万叛军，浩浩荡荡地开赴麓山工地。
他们没有军旗，只有绑在竹竿上的破布条；他们没有兵器，只有铁锤、锯子和扁担。
赵铁牛走在队伍最前面，摸着鼓鼓的肚子，觉得当包工头比当造反头子舒坦多了。
……
皇宫，御书房。
陈安坐在宽大的金丝楠木桌案后面。
桌子上摆着一笼热气腾腾的蟹黄包，还有一碗熬得黏糊糊的八宝粥。
陈安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鲜甜的汤汁在口腔里爆开。
他一边嚼着包子，一边无聊地翻弄着桌子上的奏折。
“算算时辰，十里坡那边也该动手了吧。”
陈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他昨故意把两百万两白银和总工头的位子塞给赵铁牛。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
手里有了钱，有了名分，那帮流民肯定会立刻购买军械，今早上就该打到德胜门底下了。
只要反贼一攻城，京城大乱，这亡国进度条还不得直接拉满？
陈安正美滋滋地做着马上就能带着一千亿回现代会所嫩模的白日梦。
突然。
“叮叮叮叮叮！”
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像催命一样疯狂响了起来。
陈安手一抖，差点把粥碗扣在脸上。
他赶紧在意识里打开系统面板。
只见那个原本已经涨到百分之三十的【亡国进度条】，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疯狂倒退。
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五……
最后，进度条“吧嗒”一下，死死停在了百分之零。
陈安连呼吸都停了。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
【检测到宿主实施‘招安化弹策略。】
【三十万流民叛军已被成功收编为皇家建筑队。地方动乱隐患彻底消除。】
【两百万两白银工程款已顺利进入基层流通，京城周边经济活跃度提升百分之三百。】
【大乾国运暴增。】
【结算完毕。宿主明君声望大幅提升，亡国进度清零。】
陈安手里的半个蟹黄包直接掉在桌子上，骨碌碌滚到霖上。
“草！”
陈安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三十万反贼！两百万两白银！这特么都能变成好人好事？那赵铁牛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门外的当值太监听到动静，吓得赶紧跑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陈安指着门外，气得手指头直哆嗦。
“去！去给朕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那赵铁牛凭什么不造反！”
太监趴在地上，满脸堆着谄媚的笑。
“回陛下，奴婢刚才听锦衣卫那边传话来了。赵铁牛接了您的圣旨，感动得痛哭流涕，已经带着三十万人去麓山搬砖了。”
太监竖起大拇指。
“首辅大人和兵部尚书都在外头候着呢。他们陛下这债用钱砸死反贼’的帝王心术，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满朝文武，现在都对陛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陈安眼前一黑。
他扶着桌子边缘，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飙到了二百二。
用钱砸死反贼？
老子那是资助他们造反！你们这群脑补怪到底有完没完！
陈安深吸了两口气，强行把嘴里那股子血腥味咽了下去。
校
流民不反是吧。
那朕就换个路子。
陈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咬牙切齿。
“传魏渊！传户部尚书！既然流民去修楼了，那朕就再给他们找点事干。朕要把内库里的宝贝，全拿出去卖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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