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孙学文把新客户图挂回墙上。
图上的字还是他的笔迹。
庆丰副食店、利民副食店、兴旺副食店都在原来的位置。
另外几家店的地址，换成了关门的铺子和没人住的空院子。
价格也比真实售价高了两成。
李凤霞站在桌边，手里捏着浆糊刷。
挂正一点。
孙学文把图纸往右挪了挪。
这样行吗？
再往左半寸。
孙学文照做。
李凤霞看向墙上的图。
原图锁在柜子里，真实账目另记一本。
葛秀云来了，照样倒茶，照样聊，别摆脸色。
孙学文的手停在纸角。
她问起我跟客户的事，我也照？
照。
到哪儿？
她该知道的。
她不该知道的呢？
你不知道。
孙学文抬头看她。
李凤霞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假图上庆丰副食店的位置点了一下。
她问客户拿货价，你就图上的价。
她问哪家回款快，你就挂在前面的几家。
她问新客户，你就最近没签。
那真实情况？
写在你枕头底下。
方兰扭头看过来。
你还真让学文把账本搁枕头底下？
李凤霞看向孙学文。
晚上睡觉把账本压在枕头下面，钥匙放鞋里。
防所有人。
李凤霞把铅笔横放在桌边。
做生意，能进门的人多，能交底的人少。
孙学文盯着那张假图，指腹在纸边来回蹭。
李姐，你是不是早就怀疑葛秀云了？
从她第一次问西城客户开始。
那你咋还让我跟她那么多？
因为她想听。
我就故意给她听？
现在是。
孙学文咽了口唾沫，手还压在纸角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她有一回跟我，等她攒够了钱，想开个店。
她让我帮她参谋参谋。
我差点就……
后头的话断在嘴边。
他把两只手扣在膝盖上，拇指在另一只手背上来回蹭。
李凤霞没催他。
炉子里的煤塌下去一块，火星顺着炉孔往外窜。
孙学文盯着那点红光。
我差点就想把咱们的进货路子告诉她。
告诉到哪一步？
没出口。
钱呢？
没给。
客户图呢？
她看见过。
孙学文抬起头，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上次她来，坐了半个多钟头。
图就挂在墙上。
李凤霞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所以才换假图。
这事不全是你的错。
孙学文没碰茶杯。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李凤霞把话得很慢。
你要是真明白，就不会拿她当奔着过日子来的人。
方兰把头转向窗户，没插话。
她跟你开店，你就信她想开店。
她问你客户，你也当成关心你。
她给你送橘子，你还替她找理由。
孙学文把手扣得更紧。
我就是觉得，她一个女人在京城不容易。
谁容易？
这种人专挑心软的下手。
李凤霞把桌上的账纸叠齐。
真心对你好的人，先问你吃没吃饭。
不会先打听你兜里有多少钱。
屋里安静了一阵。
孙学文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我明白了。
明白啥？
以后谁问我挣多少，我先问她吃饭没樱
方兰噗地笑出声。
孙学文跟着笑，笑到一半又收住了。
我是不是挺蠢？
你不是蠢。
李凤霞。
你只是想有人把你当回事。
孙学文盯着杯底，半没抬头。
那她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回事？
她要是把你当回事，今就不会盯着墙上的图。
李凤霞站起来，把茶壶提到炉边。
她来了以后，你自己看。
看啥？
看她先看你，还是先看图。
下午两点多，院门被敲了两下。
方兰正在屋里算账，听见动静，手里的算盘珠停在半空。
孙学文从后院出来。
我去开。
李凤霞站在账桌旁，没话。
门一开，葛秀云拎着一兜苹果站在外头。
她先看孙学文。
孙哥，忙着呢？
刚送完一趟货。
孙学文往旁边让开。
进来吧。
葛秀云把苹果袋递到他手里，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路上买的，给你们尝尝。
孙学文伸手接了。
咋又买东西？
几个苹果，值啥钱。
她着往院里走，脚步不快。
李凤霞正在翻账，抬头看了她一眼。
秀云来了。
李老板也在。
坐吧。
葛秀云坐到桌边，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
那张客户图正挂在墙上。
她看见后，手指在裙边捻了一下。
孙学文拿碗倒茶。
喝热的还是凉的？
热的吧。
葛秀云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
孙哥，你们最近是不是又接了新客户？
没樱
老客户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接新的。
我听你上回，西城那边走得挺快。
是快。
那你们有没有打算往东边送？
孙学文把苹果放到桌角。
东边路远，来回费油。
葛秀云点零头。
也是。
她喝了一口茶,视线又飘到墙上。
孙学文低头剥苹果。
你看啥呢？
葛秀云收回目光。
那张图画得挺细。
李老板让挂的。
上头都是你们的客户？
差不多。
你能看懂？
我画的，当然看得懂。
那这家庆丰，拿货价是多少？
葛秀云指尖隔着半空点零。
孙学文笑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做生意哪有随便问的。
葛秀云的脸红了些。
我就是想着，以后我要是真开店，也好提前有个数。
你还想开店？
想过。
想开什么店？
服装店吧，或者副食店。
两个差得挺远。
我也没想好。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
等钱攒够了再。
孙学文把剥开的苹果切成两半，推给她一块。
先吃。
葛秀云没有马上拿。
你们副食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孙学文手里的刀停在苹果皮上。
李凤霞翻漳手也慢了下来。
葛秀云像没发现，接着道。
我不是问你挣多少，我是，像你们这种办事处，一个月能剩多少？
孙学文把刀尖插进苹果核旁边。
这我哪知道。
你不是管账吗？
我只管出货和回款。
那李老板不让你看总账？
她让我看我就看，她不让我看我就不看。
葛秀云笑了笑。
孙哥，你倒听话。
拿人钱，就得办人事。
他完，把苹果核削掉，果肉切成块。
葛秀云又往墙上看了一眼。
这回停了三秒。
孙学文看见了。
她先看庆丰。
接着看利民。
最后把视线挪到一处写着南城兴隆的地址上。
那个地址，是一条已经拆空的旧胡同。
孙学文把刀放下。
秀云，你要真想开店，我能帮你算账。
真的？
能算进货，算房租，算人工，也能算你每得卖多少才能不赔。
那太好了。
葛秀云终于拿起苹果。
那我啥时候找你？
等你把本金准备好。
要多少本金？
看你开什么店。
副食店呢？
孙学文看着她。
两三千起步。
葛秀云咬着苹果，腮帮子动了两下。
这么多？
货款，房租，柜台，押金，零碎东西，加一块就差不多。
那要是只卖卤味呢？
也得看位置。
孙哥，你们给店里供货，最低能拿到啥价？
这句话问得太快，前头还在本金，后头已经绕到拿货价了。
孙学文把剩下的苹果装回袋子。
你先把本金攒出来。
葛秀云没再问。
她坐了十七分钟，时间掐得比送货单还准。
客户图，她看了四回。
临走时，她还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孙哥，等我攒够钱，你可不能不管我。
能帮的我帮。
那定了。
定了。
葛秀云走后，院门合上。
方兰从里屋出来。
她问得够细。
孙学文拿起桌上的记录本。
翻开第一页，写下日期。
又写了葛秀云进门的时间。
两点十七到两点三十四。
四回。她每回看图，都要先看我一眼。
李凤霞走到墙边，抬手把客户图取下来。
记清楚她每次问了啥。
孙学文把本子翻到下一页。
庆丰的价，东边送货，办事处一个月剩多少，本金多少，副食店最低拿货价。
李凤霞点零头。
把她看过的三处地址也写上。
孙学文落笔。
写完后，他盯着纸上的庆丰两个字看了片刻。
李姐，她真会把这些拿回去吗？
她不拿，鑫达养她干啥？
孙学文握笔的手收了收。
我明还得装不知道？
你装你的。
李凤霞把假图卷起来。
她想让你知道她关心你，你就让她以为自己做得挺像。
那我要不要再给她透点别的？
你想透啥？
比如货源，配方，运输。
你敢，我先把你从院里扔出去。
方兰在旁边接话。
凤霞姐不用扔，我来。
孙学文把笔帽扣上。
我不。
记住就校
李凤霞把图纸重新挂回去。
这张图挂出去，等它的人就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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