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刘铁柱已经堵在后门口了。
李凤霞把两件换洗衣裳塞进布包,又伸手往里按了按。
“县里这条线露头了,京城那头也得查。”
“叫兰跟你一块去。”
李凤霞把布包的带子拽紧了些。
“她跟我一块走。”
方兰从外头进来,肩上背着包,手里提着一兜煮鸡蛋。
“铁柱哥,你放心吧。”
刘铁柱没接话,身子还堵在门边。
“肉联厂那头要是有动静,咋联系你?”
“给办事处打电话。”
“立强要是出了啥事……”
“先保人。”
李凤霞抬眼看他。
“真出了事,你去找周建设,别自己往前冲,也别跟王东撕破脸。”
刘铁柱把她交代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手才从门框上挪开。
李凤霞走出两步,又回头。
“配方本呢?”
“压枕头底下,洗澡锁柜子里。”
“还有,别去认立强。”
“我知道。”
“你嘴上知道,腿不一定知道。”
刘铁柱把手往棉袄袖子里缩了缩。
“我不往料库走。”
长途车七点发车。
最后一排颠得厉害,车轮一压坑,屁股都要离座。
没开出去多久,方兰就睡着了。
她脑袋往车窗上磕,磕疼了,便往李凤霞肩上歪。
李凤霞推回去两回。
第三回,她没再动手。
车进京城时,边只剩一层灰光。
孙学文等在车站外头。
见两个人出来,他先接过李凤霞的包。
“路上顺不顺?”
“顺。”
“账呢?”
孙学文抬手摸了摸鼻子。
“您刚下车就问账?”
“先问清楚再吃饭。”
到了办事处,李凤霞连棉袄也没脱,先挨箱点库存。
纸箱按批次码着,墙上的客户图已经摘下,原来贴图的位置留着四块浅印。
她拉开柜门。
客户图压在最底下。
“钥匙谁拿着?”
“我。”
“葛秀云这几来过没有?”
“来过一次,前下午,问您啥时候来京城。”
方兰把一箱货推回墙边。
“她咋知道凤霞姐要来?”
“我没告诉她,她听人提过。”
李凤霞翻开账册。
“还问别的了吗?”
“问办事处最近忙不忙,货往哪边送。”
“你咋答的?”
“我按客户要货送。”
“她问没问西城?”
孙学文想了想。
“问了,问西城那几家店是不是还在拿货。”
李凤霞的手指落在一张回单上,没再往下翻。
“你咋回的?”
“我还在拿。”
“以后别这么答。”
“成。”
两本账翻了两个钟头。
回款、出货、库存一项项对下来,没查出差错。
李凤霞合上账册。
“没问题就去睡,明下午再送货。”
第二一早,李凤霞又把货挨批次盘了一遍。
吃过午饭,她挑出六家客户的订单,递给孙学文。
“这些今送完。”
“您不跟我出去看看?”
“我留下,她也留下。”
孙学文接过订单。
“您是等葛秀云?”
“嗯,你出去,她就会来。”
“她咋知道我出去?”
“门口有人盯着。”
孙学文回头朝门外看。
街上有人推车卖煤球,还有两个孩子蹲在墙根弹玻璃珠。
“谁?”
“别找。”
李凤霞把笔帽扣上。
“你看完,人就换地方了。”
孙学文把订单塞进挎包。
“凤霞姐,她要真是冲生意来的,我去跟她清楚。”
“啥?让她以后别来?”
李凤霞抬头看他。
“她不来了,后头的人你还查不查?”
孙学文没吭声。
过了会儿,他才问:
“后头真有人?”
“等她开口。”
孙学文走后,方兰进了里屋。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李凤霞坐在院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茶壶和三个茶杯。
一个多钟头过去,门外没动静。
方兰腿都麻了。
“她今不会真不来了吧?”
“再等。”
李凤霞看了眼茶杯。
“茶凉了再换。”
第二壶水刚烧开,院门被人推开。
葛秀云站在门口,换了条灰裙子,棉袄还是暗红色那件。
看见院里坐着李凤霞,葛秀云脚下慢了,手还扶着门框。
“请问,孙学文在吗?”
“送货去了。”
“那我晚点再来。”
“你是葛秀云吧?学文提过,我是李凤霞。”
扶门框的手松开了。
葛秀云进了院子,脸上的笑又回来了。
“原来是李老板。”
“进来坐,路过也能喝口茶。”
葛秀云走到石桌边坐下。
李凤霞给她倒了一杯,茶水落到杯沿下头,冒着白气。
“听你在服装厂干活?”
“对,三年多了。”
“做哪道工?”
“上袖子。”
“计件还是拿月钱?”
“计件,活多的时候七八十,少的时候五六十。”
这几句答得倒快。
茶杯却一直搁在手边,连杯沿都没碰。
李凤霞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哪个服装厂?”
“朝阳那边的厂。”
“厂子叫啥?”
“红叶服装厂,集体的。”
“厂里多少人?”
“三十来个。”
“你们用啥牌子的缝纫机?”
葛秀云的指头绕着杯耳转了一圈,才接话。
“蝴蝶牌。”
“上袖子一能上多少件棉袄?”
“二三十件吧。”
里屋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方兰手里的回单掉了。
葛秀云朝门缝看了一眼。
“屋里还有人?”
“我店里的帮手。”
李凤霞又给她添零茶。
“你一个人在京城?家里几口人?”
“五口,爹妈种地,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弟弟多大?”
“十八,读高郑”
“哪所高中?”
葛秀云端起杯子,朝水面吹了两下。
“老家县里的中学,乡下学校,了您也没听过。”
“你每月还给家里寄钱?”
“得寄,弟弟读书费钱,一个月寄三四十。”
“你一个月挣六七十,房租得十来块,吃饭也得二十。”
李凤霞掰着手指算。
“剩下的钱全寄回去,你买这件棉袄的钱从哪儿来?”
葛秀云低头看了看衣袖。
“这是旧的,一个姐妹送的,我们关系好。”
她两只手落到膝盖上,裙角叫她搓出了几道皱印。
“李老板,您今等我,是有事吧?”
“有一句想问,你是不是对孙学文有意思?”
葛秀云脸红了,侧过脸去理头发。
“孙哥人挺好,就是觉得投缘。”
“想跟他处对象?”
“这事也不能我一个人了算。”
“他知道吗?”
“还没开。”
“那你总问办事处的生意干啥?”
葛秀云脸上的红还没退。
“我也是关心他。”
“关心人,咋不问他累不累?”
“我问过,前几次。”
李凤霞点零头,没再往下追。
院外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
葛秀云端起茶杯,这次多喝了两口。
“李老板,您不愿意我跟孙哥来往?”
“年轻饶事,我不管。”
李凤霞把茶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我做生意落下的毛病,跟我做生意的人,我都要查查底细,怕人上当。”
葛秀云捧着杯子,过了会儿才笑。
“您想得真周到。”
“吃过亏,记性就长了。”
“那您慢慢查,孙哥不在,我就先走了。”
她站起身,把裙角抚平。
“茶不喝了?”
“厂里还有活。”
“上袖子的活?”
葛秀云往院门走的脚慢了半步。
“对。”
“替我跟你们厂长问个好。”
葛秀云回过头。
“您认识我们厂长?”
“不认识,以后没准认识。”
李凤霞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杯。
葛秀云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脚步走远,方兰才从里屋钻出来。
她腿麻得使不上劲,扶着门框缓了半。
“凤霞姐,她撒谎,哪句听着都不对。”
方兰弯腰捡起回单,拍了拍上面的灰。
“她一上二三十件棉袄袖子,陶敏她们忙起来,一四五十件都不敢歇,她干三年了,咋会二三十?”
“还有呢?”
“她红叶服装厂。”
方兰把回单攥在手里。
“我来京城前,问过县里做服装的客商,朝阳那片没有这个厂。”
“兴许是作坊,没挂牌,那就查作坊。”
李凤霞从兜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葛秀云租房的大概位置。
“你现在去,查她是不是在那儿干活,再问她来京城前在哪儿待过,别让她看见你。”
“我明白。”
方兰换了件不起眼的蓝褂子。
头上包了块旧围巾。
出门前,她又把红皮鞋换成布鞋。
黑了,她才回来。
围巾一扯,额头全是汗。
“凤霞姐,问着了。”
“坐下。”
“她根本没在服装厂干活。”
方兰没顾上坐,扶着桌沿喘了几口,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租的房子在一家作坊后头,白不见人,晚上也不是回来。”
她抹了把脸。
“房东,她刚租房那会儿漏了嘴,自己来京城以前,在咱们县城待过一阵子。”
李凤霞手里的茶杯没有马上落桌。
过了片刻,才轻轻搁下。
“还问到啥了?”
“房东见过她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吃饭。”
方兰声音低了些。
“那男人开着一辆面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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