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霞从大队部出来没有往村口走，她站在院门外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刘家老宅就在村东第三排，隔着两道土墙能看见屋顶上歪斜的烟囱冒着灰白的烟气。
卫国站在她身后半步，察觉她的视线方向后低声开口。
婶子，回城？
不急。
李凤霞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脚步一转朝刘家老宅的方向走了过去，赵干事刚被打跑，刘立军和刘老太还没缓过劲来，今不把话死这两个人过两又该蹦跶了。
前世她就是心软觉得毕竟是婆婆是儿子，忍一忍让一让就过去了，结果忍到最后一千二百块拆迁款一分没摸着，刘立军拿去赌场输了个精光她连个屁都没放出来，这辈子不一样了。
刘家院门半开着，门板上的红漆掉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院子里拉着一根铁丝，上面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在风里来回晃荡。
刘老太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面前搁着个搪瓷盆，一双粗糙的手正在择豆角，刘立军蹲在西墙根底下夹着根烟吞云吐雾，脸上挂着股没散尽的阴沉劲儿。
李凤霞一脚把院门踢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很大声响。
刘老太手里的豆角掉进盆里，她抬头看见李凤霞先是一愣，紧接着脸就拉长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张嘴就骂。
你这个扫把星还有脸回来，拐跑了我儿子还嫌不够是不是！
刘老太拍着大腿站起来，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
我告诉你李凤霞，我儿子铁柱被你勾得五迷三道跟你去城里鬼混，你对得起老刘家的列祖列宗吗，你个不要脸的骚货！
闭嘴。
李凤霞吐字清晰，刘老太的嗓门硬生生卡了半拍，这全是因为她身后那个人。
卫国跟着迈进院门，他身高一米八五穿着旧军大衣，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清楚，他没话只是站在李凤霞右后方，目光从刘老太身上扫过又落到刘立军脸上。
那眼神没有起伏，跟看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这让刘立军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这个大个子可是一只手掀翻了石碾子，赵干事来的时候这个大个子一个眼神逼退了五个联防队员。
刘立军慢慢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本来想帮腔骂两句，可脚步就是往前迈不出去，他脸上的凶相僵住了一半，不上不下地挂着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李凤霞根本没搭理刘老太，她目光越过老太太直直落在刘立军脸上。
立军。
她吐字清晰，院子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公社赵干事是不是你找来的？
刘立军眼神闪了一下，扔掉烟头踩灭往墙根又缩了半步。
什么赵干事，我不认识什么赵干事。
不认识？
李凤霞冷笑了一声。
她不慌不忙地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那份分家文件，拇指和食指捏着文件的边角抖开，文件上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盖着红公章。
李凤霞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经靠山屯大队调解，刘铁柱与刘铁栓两兄弟分家，东头宅基地一处面积二分三厘含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归刘铁柱及其妻李凤霞所有，立此为证。
她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公章靠山屯大队，见证人周德山，一九七九年四月十二日。
念完她把文件在刘立军眼前晃了晃，红公章对着他的脸。
刘立军盯着那张纸，喉结滚了一下，嘴角抽搐了两下不出话来。
李凤霞收回文件看了一眼刘老太。
我把话明白，东头那块宅基地的产权在我名下，大队部的底档我也查过了，跟我手里这份一字不差。
她停顿了一下压低嗓音。
谁想背着我去公社签什么补偿协议没有法律效力，就算赵干事帮你签了，到时候我一封信递到县纪委，他那身中山装换成囚服你信不信？
你放屁！
刘老太急了。
她一辈子泼辣，村里没几个人敢顶她，她从板凳上蹦起来冲上去就要抢李凤霞手里的文件。
这房子姓刘，你个外姓人拿张破纸就想霸占老刘家的祖产，我撕了它！
她手伸了出去，卫国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李凤霞身前低头看着刘老太，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
刘老太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抬头对上卫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发毛。
她想起半个时前院子里那声轰响，几百斤的石碾子被这个年轻去手掀翻砸出一个坑，碎石擦着刘立军的脸飞过去。
刘老太的手缩了回来。
她腿一软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回板凳上，板凳腿在冻土上滑了一下差点连人带凳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李凤霞把文件重新折好放回内兜用别针扣死。
她没再看刘老太也没再看刘立军，她的目光扫向院子东南角。
靠着柴垛那边缩着两个人，刘丽艳十五岁裹着件掉了两颗扣子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没梳，刘立强十二岁，脚上的黄胶鞋破了个洞露着袜子。
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站在柴垛后头一声不吭。
李凤霞看着他俩语气稍微缓了一些。
丽艳，立强，在家吃得饱不饱？
刘丽艳扭过头下巴扬着不搭理她，刘立强低着头用脚尖踢地上的碎石子也不话。
李凤霞看了两秒，前世的记忆翻上来，二零二零年病床前这两个人一个嫌她拖累一个盼她早死，为了千万拆迁款，亲生骨肉恨不得她立刻断气。
她收回目光没再多一个字。
李凤霞转身朝院门走去，卫国侧身让她先过自己殿后，目光从院子里扫了最后一圈才反手带上院门。
身后刘老太扯破嗓子的叫骂声追了出来。
李凤霞你个丧门星，你等着，你不得好死！
李凤霞头都没回。
她脚步稳当地走在村道上，经过井台的时候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村妇齐刷刷低下头假装在搓衣服。
卫国跟在后面长腿跨了两步追上来压低声音。
婶子，那个姓刘的不会就这么认栽。
我知道。
李凤霞眯了一下眼睛看着前方通往村口的土路。
他认识的那个赵干事被我捏住了把柄短时间内不敢再出头，但刘立军这种人堵死一条路他就会去找下一条。
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眼刘家老宅的方向。
他手里没牌了就剩一个法子，去找比赵干事更硬的靠山。
卫国攥了一下拳头问要不要他去处理。
不用。
李凤霞抬脚继续走，他找谁她都不怕，只要地契在她手里这块地他吃不着。
两人走到村口远远看见班车扬起的灰尘，李凤霞加快脚步，一千二百块的拆迁款是块肥肉，但她现在的摊子比这个大得多。
班车颠簸着驶出靠山屯，李凤霞靠在车窗上闭眼养神，卫国照旧敞着坐在过道边上吓得周围乘客自觉让出一圈空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班车驶出靠山屯的同一个下午，刘立军也出了村。
他没有往公社走，而是搭了一辆过路的拖拉机直奔县城方向。
他去找的那个人，比赵干事大了不止一个级别。
（本章正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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