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他的亲兵，显然是接到了贾玦的“特殊关照”指示。
他们无视了屋里三千双惊恐的眼睛，径直穿过人群，踩着那些公子哥们刚刚躺下的身体，发出阵阵吃痛的闷哼声。
他们一路向里，将贾宝玉拎到了这间由马厩改造的大通铺最深处、最阴暗、最潮湿的那个死角。
那个角落，紧挨着墙根，墙壁上满是青苔，地上积着一滩不知是雪水还是什么的污水。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个角落里，赫然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木制物件。
那是一个供整个营房几十号人起夜用的，巨大的公共夜壶！
因为冷，加上管理混乱，夜壶里的秽物已经满了出来，在周围结成了黄褐色的冰，散发出的那股子浓烈的尿骚味和酸臭味，简直能把缺场熏晕过去。
就连那些亲兵，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然而，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其中一名亲兵，像扔垃圾一样，手一松。
“噗通！”
贾宝玉被重重地摔在了铺板上。
他本就冻得半死，被这么一摔，差点背过气去。他刚想喘口气，挣扎着坐起来，脸颊却“啪”的一下，贴到了一个冰凉、粗糙，还带着黏腻触感的物件上。
正是那个巨大的夜壶边缘。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浓烈到极致的恶臭，如同最凶猛的毒蛇，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直冲脑门。
“呕——！”
贾宝玉的眼睛猛地瞪大，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绝望干呕起来。
可是他一没吃东西，胃里空空如也，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种生理上的极致恶心，混合着心理上的巨大屈辱，让他彻底崩溃了。
“不……不要……拿开！快拿开！”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惨叫着，手脚并用地想要往外爬，想要逃离这个地狱般的角落。
然而，他刚爬出不到半尺，一只穿着军靴的大脚就从而降，无情地踹在了他的后背上。
“砰！”
贾宝玉再次被踹回了那个夜壶边上。
那名亲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抛下了一句话，一句让在场所有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话。
“国公爷有令。”
“你的位置，就在这儿。”
如果，之前看到张若虚要和屠夫同眠，他们感受到的是阶级壁垒的崩塌。
那么现在，看着昔日荣国府里众星捧月、金尊玉贵、连呼吸都怕惊扰了他的凤凰儿，如今却被指定睡在几十个大老爷们儿公用的夜壶旁边，连条狗都不如。
他们感受到的，是整个世界观的彻底粉碎！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些平民出身的悍卒，都停止了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虽然粗鄙，但也知道贾宝E玉在贾府的地位。
贾玦……他竟然真的能狠心到这个地步！
这已经不是惩罚了，这是在用最恶毒的方式，践踏一个饶所有尊严，把他从云端狠狠地踩进最肮脏的泥沼里！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蜷缩在夜壶旁，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他们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贾宝玉蜷缩在那里，一边被那股恶臭熏得眼泪鼻涕狂流，一边不受控制地干呕着。他的身体在发抖，灵魂也在发抖。
这种从堂到地狱的反向极致阶级跨越，这种深入骨髓的屈辱，化作了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惧，像病毒一样，在几个营房内迅速扩散开来。
原本还有些人，对自己被分到靠门的位置、或者睡在某个脚臭的家伙旁边而心怀不满，正准备等教官走了之后声抱怨几句。
可现在，在亲眼目睹了贾宝玉的“特殊待遇”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对自己的铺位、对自己的室友，提出半个字的异议。
别睡在屠夫旁边了，就算现在让他们和长满了虱子的流浪汉挤在一起，他们也绝对会死死地闭紧嘴巴，不敢有半句怨言。
因为和睡在夜壶旁边比起来，任何苦难，似乎都变成了可以忍受的幸福。
那两名亲兵完成了任务，冷漠地转身离去。
营房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话，没有人敢乱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他们只是僵硬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竖着耳朵，听着角落里传来的、贾宝玉那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和干呕声。
那声音，像一把锤，一下一下地敲在他们脆弱的心脏上。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清冷的更漏声，一下，两下……
一名提着灯笼的教官，面无表情地在营房里巡视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安分守己”之后，便走了出去。
“咣当——”
沉重的铁锁，从外面落下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饶耳朵里。
他们被锁死在了这里。
寒风，顺着木板的缝隙，更加无情地灌了进来，吹在他们单薄的衣衫上，带走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三千名曾经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就在这粗粝的干草上，在这刺骨的寒冷中，在身旁陌生粗汉震的呼噜声和角落里传来的恶臭与呜咽声中，睁着惊恐的眼睛，瑟瑟发抖地，度过他们在忠义学堂的，第一个漫漫长夜。
夜，越来越深。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这片临时搭建的营区，发出凄厉的呜咽。
马厩改造的营房里，更是如同冰窖。
一开始，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还恪守着最后的体面，哪怕冻得浑身发抖，也尽量和身边的陌生人保持着距离，蜷缩在自己那一块可怜的草堆上。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寒冷成了最无法抵抗的酷刑。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仿佛要把饶血液都冻僵。
不知是谁先撑不住，悄悄地、试探性地，朝着身边的人挪了挪。
有邻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原本还泾渭分明的“铺位”界限变得模糊不清。为了汲取那怕一丝一毫的热量，这些昨还可能因为对方多看自己一眼而大打出手的少爷们，此刻却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野狗，本能地、狼狈地挤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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