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签发人是不是也在替别人借刀?”
颜同伸手去拿搜查令,林跃却先用两根手指压住了纸角。
“颜长官,别急着收。”
“你还想看多久?”
“看清楚这把刀要砍谁。”
林跃将搜查令转向街口,让赶来的记者也能看见那行补写的理由。
“红印在三日前凌晨盖下,盗窃六吨黄金这句话,却是三个时辰以后才添上去。谁补的字,谁就把一张空白搜查令变成了今的命令。”
颜同盯着纸面,伸手去拿。
“文件是真的,补写也可能是紧急加注。”
“加注要重新盖印。”
银行律师接过话,指着签发栏旁边那片干裂的红泥。
“这里没有二次盖印痕迹,按照委员会档案规程,后加理由不得单独作为搜查依据。”
颜同的手停在半空。
吕乐站在烧黑的门框旁,忽然笑了一声。
“颜长官,你这趟来得挺巧。办公室刚烧,搜查令就到了,连箱子都提前摆在柜底。”
“吕探长,你也在怀疑我?”
“我只是在想,谁这么看得起我,连替罪的箱子都给我准备好了。”
林跃将搜查令递回颜同。
“箱子你已经签收了,拒绝当场拆验也写在纸上。现在带走可以,先把押运车、经手人和保管地点写全。”
颜同没有接话,转身对警员抬手。
“把箱子抬走。”
“慢着。”
吴锡豪用黑杖敲了敲地面。
“颜长官,码头的货,进了我的地界就得留账。你拿走箱子,至少把车牌和押运人留下。”
颜同侧过脸。
“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这片码头的东家。”
吴锡豪朝身后摆了摆手。
“把车挡住。”
几名码头工人立刻推来两辆手推车,横在街口。颜同的人抬着木箱走到车边,前路已经被堵死。
雷洛抬起枪口。
“吴锡豪,你想抗命?”
“我不抗命。”
吴锡豪靠着黑杖,语气不紧不慢。
“我只是要看见我的货从哪里进,又从哪里出。你们警务处查案,总不能连码头的账都不让人看。”
娄晓娥走到林跃身边,拿过银行律师手里的登记表。
“颜长官,把押运信息写上。”
颜同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拿起钢笔。
“你们一个个都想把手伸进委员会。”
“是你们先拿委员会的印,伸进银行的账。”
娄晓娥将登记表推近半寸。
“签字,指印,保管地点。少一样,箱子留在这里。”
颜同的钢笔刚落下,旧码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锣响。
三声。
间隔相同。
吴锡豪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意收了起来。
“谁敲的?”
一个码头工人快步跑来。
“老板,后面开邻二桌。”
“谁开的?”
“澳门船务行的人,保险行也到了,还有九龙几个堂口的代表。他们七号仓那页账要重新定价,谁出得起价,谁拿走。”
雷洛皱眉。
“证物已经封存,谁敢私下拍卖?”
吴锡豪拄着黑杖往后走。
“他们不叫拍卖,叫清账。”
林跃跟在他身后。
“你准备怎么办?”
“把人赶走。”
“赶得走吗?”
吴锡豪没有回头。
“赶不走也要赶。”
“那就不用赶。”
林跃看了眼娄晓娥。
“让他们坐着。”
吴锡豪停住脚。
“你想让我看他们分我的账?”
“你让他们坐下,才知道谁最怕这页账落到别人手里。”
后码头临着海,一张旧船板拼成的长桌摆在雨棚下面。
桌面铺着黑布,正中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木海澳门船务行的代理人坐在左边,保险行代表坐在右边,另外三人分别代表洪泰货运,九龙南巷和海昌船坞。
他们面前没有现钱。
澳门船务行摆的是三张船坞维修款承诺单。
保险行压着一份六吨黄金赔付授权。
洪泰货运则拿出七号仓三个月的仓储债权。
吴锡豪走到桌边,冷冷看着他们。
“谁允许你们在我的码头开桌?”
澳门代理人抬起眼。
“货在你的仓,账在你的地界,今这桌当然得由你主持。”
“我没答应。”
“那就把人赶走。”
那人往后靠了靠。
“不过你若赶走我们,明澳门船务行会把七号仓的抵押权交给别人。到时候你连这块地都守不住。”
吴锡豪握紧黑杖。
娄晓娥带着银行律师走到桌前,把一叠登记表放下。
“继续。”
澳门代理人看向她。
“娄姐,这里是码头,不是华商银校”
“从现在起,报价先登记实际受益人。”
“我们拿债权换账,受益缺然是我们。”
“谁是你们,就写谁。”
娄晓娥将钢笔推到他面前。
“公司名称、负责人、最终收款人,三个位置全写。”
保险行代表冷笑。
“我们只是按保单追偿,不需要公开幕后买家。”
“那就没有资格报价。”
“你们银行凭什么管黑市的桌?”
“你们要用保险赔付来换账,就已经进入银行债权核验。”
娄晓娥看向林跃。
“把他们的报价全部登记。”
吴锡豪脸色不快。
“这里是我的码头,不是你的银行大厅。”
林跃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一张空白主持记录放到桌前。
“既然是你的码头,就在这里签四个字。”
吴锡豪低头一看,纸面正中写着:
实际主持人。
“你故意的?”
“你自己是东家,当然得留下名字。”
“我只是提供地方。”
“提供地方的人,可以是场主。能决定谁报价,谁先拿账,谁把桌子掀了,就不是中间人。”
林跃把钢笔又推近一些。
“你不签,今这桌就由银行主持。”
吴锡豪盯了他片刻,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吴锡豪三个字,又按上右手指印。
“现在满意了?”
“还差一句。”
“什么?”
“你要求银行承认的装卸服务债权,金额和时间写上。”
吴锡豪嗤笑一声。
“你连这个也要算?”
“你不算,银行怎么认?”
吴锡豪沉默片刻,在费用栏写下三日前至今日,七号仓装卸和护运服务,暂列债权一万八千元。
娄晓娥看了一眼。
“附经手人和车辆编号。”
吴锡豪转头吩咐手下。
“把账拿来。”
第一轮报价开始。
澳门船务行押上八千元船坞维修款。
保险行加到一万二,换取账页中黄金批次的优先查验权。
九龙南巷代表则把一份仓储债权推到桌面。
“我们不要账页,只要里面的七号仓资格。”
林跃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仓储资格不能转让。”
那人笑了。
“林探长,谁都知道白纸扇的资格能卖。”
“你的是过去。”
林跃看向娄晓娥。
“银行登记里没有这项债权。”
“没有原始持有人,没有转让时间,没有接收人,报价无效。”
九龙代表脸上的笑消失了。
第二轮还没开始,负责木盒的码头管事便端起盒子,准备往后退。
林跃伸手扣住盒角。
“盒子留下。”
管事陪着笑。
“林先生,这是吴老板吩咐我换个地方保管。”
“吴老板什么时候吩咐的?”
管事看向吴锡豪。
吴锡豪皱眉。
“我没让你动盒子。”
管事的手僵在半空。
林跃戴好手套,按住盒盖。蓝色字符沿着木纹浮现。
【人物扫描完成】
【身份:九龙码头账房管事】
【当前行为:调换装账木嚎
【真实需求:偿还父亲欠下的赌债】
【受命对象:未接触真正买家】
【已知信息:今晚子时,向北平码头交嚎
林跃收回手,没有揭穿全部,只看着管事。
“你父亲欠了多少钱?”
管事脸色变了。
“林先生,我听不懂。”
“你父亲欠了三千六百元,借的是北平码头的人。你今晚要把盒子送过去,换他活着回来。”
管事嘴唇发抖。
吴锡豪转头看他。
“谁扣了你父亲?”
“我……”
“。”
管事扑通一声跪下。
“是北平码头的人,他们只要我把盒子送过去,老爷子就能放出来。我没想卖账,我真的没想。”
澳门代理人忽然站起来。
“这都是他一面之词,盒子该当场打开。”
“你急什么?”
林跃看着他。
“账盒里装的是什么,你最清楚?”
澳门代理人没再话。
娄晓娥把一份合同放到管事面前。
“你父亲的债,我不能替你免掉。”
管事抬头看她。
“那您……”
“我们可以拿两间正规仓库的装卸合同,抵你父亲这笔债。合同登记在银行名下,北平码头的人若要钱,就来银行核验。”
管事怔住。
“他们不会答应。”
“他们不答应,你也不用替他们送盒子。”
娄晓娥将钢笔递给他。
“把接头时间、地点和来取盒子的人写下来。”
管事死死盯着那张纸,终于接过钢笔。
“今晚子时,北平码头三号吊机下。来人戴灰帽,左手少一根指。他,盒子交给他,账就算完。”
林跃看向陈细九。
“记下。”
吕乐一直站在雨棚外,没有参与报价。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已经登记的几份代理人名单。
“所有人留下。”
洪泰货阅代表立刻起身。
“吕探长,我们只是来谈债。”
“谈债可以。”
吕乐接过名单,语气很平。
“实际受益人、接收地址、最终收款账户,全写清楚。”
有人看向颜同。
颜同此时才带着手下赶到后码头,木箱已经被临时扣在警戒线内。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记表,脸色变得难看。
“吕乐,你也要插手?”
“我只看名单。”
吕乐翻到最后一页。
“谁不肯留下名字,谁就是代理人。代理人要是出了事,先从他查起。”
第三轮报价开始时,吴锡豪没有再让手下传话。
他把黑杖横放到桌面,拧开杖柄底部,取出一把细长旧钥匙。
娄晓娥看向他。
“这是什么?”
“打开地下保险箱。”
“里面有什么?”
“你们一直想找的账。”
吴锡豪走到雨棚后的水泥台阶前,掀开一块锈铁板。下面露出一扇窄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制钥匙孔。
钥匙插入以后,铁门发出沉闷声响。
地下只有一盏煤油灯。
吴锡豪从里面取出一只铁皮保险箱,放到桌上。
这一次,没有人再报价。
银行律师登记箱号,海关人员核对封存状态,雷洛和蓝江站在两侧,枪口压低,却没有离开。
吴锡豪打开箱门。
里面只有一页完整账纸。
陈细九戴上手套,将账页放到玻璃板下。
左侧是船籍编号,中间是黄金批次,右侧则是接收资格。三十六行全部完整,最后一栏还盖着红蜡。
林跃伸手按住账页边缘。
蓝光浮出。
【账页来源:七号仓地下保险箱】
【形成时间:三个月前】
【最后接触人:吴锡豪、委员会秘书处记录员】
【红蜡来源:吕乐办公室印模】
【新增指印:未知男性】
蓝光退去。
吕乐走近账页,视线落在那枚红蜡上。
这一次,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我办公室的印。”
他伸手碰了碰玻璃板,声音压得很低。
“可它是用我的印模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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