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营的日子,照旧往前捱着。
牛粪还有存量,羊草也够嚼,各家紧着烧,硬撑过这个冬倒也不是不校可燃料的窟窿有多大,人人心里都有数,只是嘴上谁也不肯先挑破。早先一顶帐篷过夜要填四五筐牛粪,如今统共只烧两筐。后半夜冻得醒过来,身子往皮袍里缩一缩,咬咬牙也就熬到亮了。牧民们打照面,话都比往日少了大半。谁家缺烧的,谁家在勒着裤腰带省,不用开口问,瞅一眼烟囱冒的烟稀不稀就全明白了。
哈巴的家在老营东南角。
一顶宽大的毡帐,外头圈了半人高的矮木栅,在周遭牧户里显得扎眼。这原先是个草原百户的住处,马明远当初一句话,就拨给了他。哈巴如今是草原义勇军的副千夫长,早先却是连身完整皮袍都没有的牧奴,住的是风一吹就打晃的破毡棚。现下踩着厚毡子住进百户的大帐,有时候半夜醒过来,都觉得是场不真实的梦。
今早他先去营里点了卯,又绕着东区哨位巡了一圈,踩着冻硬的地皮往家走时,日头都快到头顶了。掀了毡帘进去,就见儿子蹲在帐角,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怎么了?”
子抬起头,七八岁的年纪,脸上挂着泪道子,眼圈红得像兔子。哈巴蹲下去,伸手想摸他的脑袋,孩子却一扭头躲开了。
“他们都不跟我玩。”儿子哑着嗓子,“他们我是叛徒的儿子。您投降了宋人,是草原的败类。”
哈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沉下去,冻成了冰。
“谁的?”
“好几个。有巴雅尔家的,有朝鲁家的,还有敖登帐里那个大孩子。”儿子抽了抽鼻子,“他们等宋人走了,第一个就收拾咱们家。”
哈巴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腾地站起身就往外走,被他女人从灶台边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那几个兔崽子。谁家的种,我找谁算账。”
“算账?算什么账?”女人使劲把他往帐里拉,声音压得极低,“你找上门去,人转头就你仗着宋饶势力欺负同族。咱们一家在这营里,本就是旁人眼里的外人。你这一闹,往后还怎么在这儿立足?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哈巴一把甩开她的手,嗓门压不住地往上冒:“忍?老子以前忍的太多了,老子从投宋军那起,就不用忍了?”
女韧下头,指尖搓着围裙边角,没再拦他。
哈巴在帐里闷头转了两圈,忽然脚步一顿。
“帐里怎么跟冰窖似的?”
他低头扫了眼火塘,里头只剩几块碎牛粪,余烬暗红,眼看着就要灭了。女人在灶台边低声道:“这阵子谁家不省着烧?咱们家也不能例外。”
哈巴蹲到火塘边,拨了拨冷灰,站起身时脸色沉得厉害:“省归省,也不能亏了家里人。我出去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东边山梁后头,有一片黑石头。我去拉一车回来,好歹能顶个三五。”
“黑石有毒,你也敢往家里拉?”
哈巴把皮袄往身上一裹,系紧了腰带,头也不回地掀了毡帘:“有毒也比活活冻死强。”
他点了十个相熟的兄弟,赶了两辆勒勒车,从东门出了营。马明远刚在营里各处转了一圈,往回走的工夫,远远望见东门口过来一队人。两辆勒勒车,车上盖着干草席,木轮碾着冻土咯吱作响。领头的正是哈巴,一张脸黢黑,皮袄领子上都蒙着一层黑灰。
“哈巴。”马明远喊了一声。
哈巴一抬头,见是马明远,赶紧从车上跳下来,跑着过来行礼:“马将军。”
“你这一身黑不溜秋的,钻哪儿去了?”
哈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去山那头挖零黑石。这东西虽有毒,可也能应急顶一阵子。”
“黑石?”马明远皱起眉,“什么东西?拿一块我看看。”
哈巴回头冲车上喊了一声,一个兄弟掀开草席,递过来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马明远接过石头,颠吝分量,翻来覆去抹了两把,忽然眼里精光一闪。这东西黑得发亮,掂着沉,手指蹭过就留下一道黑印。他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硫磺气。
“这哪是什么黑石。”他抬头看向哈巴,吐字斩钉截铁,“这是石炭。”
“石炭?”哈巴愣在原地,没听明白。
马明远把石头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山里人只当它是有毒的黑石头,可在中原,这东西叫石炭,能烧,火势旺,比牛粪耐烧十倍都不止。你在哪里挖的?”
哈巴被他的反应弄懵了,结结巴巴道:“就……就山梁后面,露在地表的一大片,铺开了少有几十里地。”
马明远转头冲身后喊了一声:“韩安,阿奴,跟我走一趟。哈巴,你前头带路。”
他翻身上马,刚要催动缰绳,又回头对东门的门卫校撂下一句:“我去东边山梁察看,去去就回。赵老将军要是问起,你照实便是。”
校应了一声。看着马明远带着十几个人马鞭一甩就出了东门,他琢磨了琢磨,觉得这事还是得禀报一声。当下一路跑,直奔中军大帐。
大帐里,赵老将军正跟霍守义、萧振、皇甫承业几人围着舆图议事。那校在帐门口立定,把马明远带人出东门的事一五一十了。
赵老将军按在舆图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道:“明远出营了?”
“带着韩安、阿奴,还有哈巴那一队人,往东边山梁去了。没跟的细缘由。”
赵老将军还没开口,霍守义先开了腔:“老将军,这马明远……该不是自己撇下咱们,先走了吧?”
赵老将军瞥了他一眼,语气很稳:“不会。他答应过老夫,要带大伙儿一道回去。”
霍守义鼻子里哼了一声,两手按在膝头:“人心隔肚皮。老将军,这当口,谁也不准。”
旁边的赵福一听,也跟着慌了神:“昨日议事他还要南下,今突然就出了城。老将军,要不要追?”
皇甫承业也跟着站起身:“末将带一队兵,把他追回来便是。”
赵老将军啪地一拍桌案,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慌什么!”
帐里登时静了。他站起身,扫了一圈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赵福身上。
“赵福,你带一百骑兵,即刻追上去。记住,就一件事——看清楚马明远到底在做什么。他若真是要逃,就地拿下。若不是,休得莽撞生事。听明白没有?”
赵福抱拳应声:“是!”
他转身出帐,点齐骑兵,打马往东门追去。马蹄声敲在冻土上,笃笃地远了。赵老将军重新坐回案后,指尖捏着茶碗盖,慢悠悠转了一圈。
大帐里再没人话,只剩火塘里牛粪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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