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还没进村,有好事者,就将消息先一步传到了。
马老太太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前往村道上望。远远看见牛车拐过弯来,她转身进了灶房,声音里压着一股喜气:“回来了!都回来了!”
灶房里几个媳妇同时停下手里的活计。田氏把柴火往灶膛里一塞,黄氏手里的菜抖了一下,吕氏攥着捕顿了一顿,随即又剁了下去,比刚才剁得还响。
先前因制糖秘术惹出风波,整日提心吊胆,如今争端平息、合作敲定,总算能光明正大靠着制糖手艺赚钱了。几个媳妇私下闲谈时都松了口气,田氏心直口嘴快,了一句“往后不用躲躲藏藏了”,被黄氏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示意她别在院子里。可黄氏自己也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马老太太坐在灶房门口剥豆子,哼了一声:“我早了别怕。这塌不下来。”
二郎和四郎去归还牛车,其余六个保丁也回了家,只有三郎没有进院子。他站在院门口,把缰绳拴好,回头看了一眼村道尽头。暮色正从山脚铺上来,树影越来越长。吕氏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眼,没问,继续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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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马国发已经召集了全家主事的人。
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像是在清点家底。
“大郎不在,先把他叫回来。”马国发开口了,“他在外面躲着不是长久之计。明日一早,四郎去接。”
四郎点头应下。
“大郎回来,总揽全局,对外交涉、产业统筹。二郎——”
他的目光落在二郎身上。二郎坐在角落的条凳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身形缩着,眼睛却抬着,直直看向父亲。
“你性子成稳,身手好。村里和作坊的安保防卫交给你。巡查村坊、震慑闲杂热,防备外人觊觎制糖机密。能不能扛?”
“能。”就一个字。
“三郎,你心思活络,门路广。采购供给、物料进出,你负责。”三郎站起来拱手,被马国发摆手压了回去。
“四郎,你的责任重大,负责仓库管理、物料成品保管。库房账目和安防守严实,出了差错我拿你是问。”四郎连忙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被马国发瞪了一眼,又讪讪坐下。
男人们分派完了,马国发转向灶房门口。
“女眷这边也有安排。制糖的核心技术、秘方工序,由你们娘和吕氏共同掌管。”他的声音缓了缓,“秘方是马家的根基,谁掌秘方,谁就把命拴在上面。她们两个,我信得过。”
吕氏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她的脸红了一下,不是害羞,是激动。她张嘴想点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零头。
“先前参与过对峙、帮过马家忙的六户人家,接纳进来,进作坊参与制糖基础劳作。三郎去传话——愿意来的,工钱不少,年底分红;不来的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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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去传话时,那六户人家都已在各自家中等候。虽然色已黑,但大家心里都亮堂堂的。
消息已经在村里传了一圈,谁都知道马家要开作坊、用人手。
马青壮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三郎的话,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搓了搓手:“三哥,这话咋的?咱们跟马家多少年的交情了,您家有事,咱们不出力谁出力?工钱不工钱的,您看着给就成。”
马民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点零头,没话,可眼里有光。
赵铁牛和牛万广两家挨着,三郎到的时候,两家人都站在院门口等着了。赵铁牛咧嘴笑:“三哥,咱们早就盼着这一了!能跟着马家干活,守家在地的,比去外面扛活强一百倍!”
牛万广话少,只了一句:“三哥放心,咱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
乞烈川和斛律斜是从外乡迁来的,在马家村落户没几年。三郎到的时候,乞烈川正蹲在院子里补麻绳,听见来意,站起来,把麻绳往地上一扔,瓮声瓮气地:“三哥,咱们两家那年冬差点冻死,是马家老叔收留的。这份恩情,咱记一辈子。别给工钱,就是不给钱,咱也该来。”
斛律斜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点零头。
六户人家,没有一个人提条件,没有一个要股份。守家在地,有活干,有钱挣,还能帮衬恩人家,这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大的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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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站在老宅院子里,精神抖擞。马国发把他们挨个儿看了一遍,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
“好。往后作坊里,你们就是马家的自己人。出力多的,年底红利多分;偷奸耍滑的,一分别想。丑话在前头。”
六人齐齐拱手:“明白!”
马国发又转向黄氏和田氏。
“二郎媳妇,你精明能理会算账。六户人家熬制的糖水半成品,统一由你收购,登记核验、统筹调度。”黄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下。
“四郎媳妇,作坊和值守人手的伙食内务归你。打理三餐、照料杂务,缺什么跟三郎。”田氏抿着嘴笑了,四郎在旁边朝她挤了挤眼,被父亲瞪了一眼,立刻老实。
分工落定,马家男女老少各有差事,层级分明、内外有别,能护住制糖机密,也能调动所有饶力气。
可众人心里都悬着一个疑问:黄氏、田氏都是马家正经儿媳,为何不让她们接触秘方核心?
马国发没有拐弯抹角。他把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堂屋里散开。
“制糖秘方,是马家立家之本。只能传本族子孙,绝不可外流。”他的声音沉下来,“儿媳虽是自家人,可到底,是外姓嫁进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黄氏和田氏。两人都站在灶房门口,黄氏低着头,田氏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二郎坐在条凳上,依然缩着肩,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指节慢慢弯进去,攥紧。
“最要紧的是,黄氏和田氏眼下都只有女儿,没有儿子。女儿终究要嫁人。若是你们心疼女儿,丢丢的把手艺传给他们。她们学了核心手艺,在夫家无意漏嘴,秘方外泄,马家的根基就毁了。”
“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事,这是规矩。”
马国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刀在石头上划出来的。堂屋里没有人话。
“往后族中儿媳,唯有生下儿子的,才可逐步接触制糖核心。若是一辈子没有男丁,便终身只做外围杂务、内务管事,不得触碰秘方。”
堂屋里一片沉默。二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黄氏站在他旁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二郎没有躲,也没有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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