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慧站在迁移营地的土坡上,看着下面绵延数里的人流。马车、牛车、挑着担子的百姓,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孩子的哭声,老饶咳嗽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初冬的寒风里。苏婉娘匆匆走来,脸上沾着煤灰:“委员长,第三批五千人已经出发,但粮食只够七……”话音未落,一骑快马冲破晨雾疾驰而来,马上的侦察兵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报!狄戎中路前锋已突破狼牙谷,我军袭扰部队伤亡过半——他们距离黑石城,只剩五日路程!”
罗慧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稳,“让萧衍调整防线,放弃第二道袭扰线,集中兵力守第三道。告诉百姓,加快速度。”
侦察兵领命上马,马蹄声再次远去。
苏婉娘看着她:“委员长……”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罗慧转身,“你先去组织第四批迁移。告诉百姓,到了黑石城,有饭吃,有地方住。”
她走下土坡,寒风刮过脸颊,像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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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京城。**
楚稷坐在相府的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
“外面怎么回事?”楚稷头也不抬地问。
侍立在旁的老管家躬身:“回相爷,是西市那边……粮价又涨了,百姓在闹。”
“闹?”楚稷冷笑,“让禁军去驱散。闹事者,斩首示众。”
“是。”
管家退下后,楚稷放下玉扳指,走到窗前。
窗外是相府的后花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精致得不像人间。但越过围墙,能看见远处街道上攒动的人头,听见隐约的哭喊声。
京城已经三个月没有新粮入仓了。
北境战事吃紧,南方的漕运又被几股流民军截断,京城的存粮只够支撑两个月。楚稷下令严格控制粮食配给,优先供应禁军和官员,百姓每日只能领到半斤糙米。
物价飞涨。
一石米的价格从十两银子涨到五十两,还在继续涨。盐、布、炭,所有生活必需品的价格都在疯涨。街头开始出现饿殍,每清晨,巡城的士兵都要清理几十具尸体。
流言四起。
有人楚稷把粮食都囤积起来准备卖高价,有人北境已经全境沦陷狄戎人马上要打过来了,还有人皇帝其实已经被楚稷软禁,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只是个替身。
楚稷知道这些流言。
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的是时间。只要再给他三个月,等南方的军队剿灭流民军,漕运恢复,粮食问题就能解决。至于百姓的死活……不重要。死一批,还能再生一批。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一份奏折。
奏折是安北侯周煜写的,字迹潦草,语气急仟—北境黑石领的罗慧正在组织全面抵抗,新式火器威力惊人,请求朝廷增派援军,否则北境恐将不保。
楚稷把奏折扔进火盆。
火舌舔舐纸张,很快化为灰烬。
增援?他哪来的兵增援。禁军要守京城,南方的军队要剿匪,西边的边军要防着西戎……北境?北境丢了就丢了,反正那片苦寒之地也没什么油水。
至于罗慧……
楚稷眯起眼睛。
那个女人,倒是有点意思。能从一介弃妇做到北境实际上的统治者,还能造出连朝廷工部都造不出的火器……可惜,站错了队。
他按了按桌上的铜铃。
一名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相爷。”
“传令给我们在北境的人。”楚稷,“找机会,除掉罗慧。事成之后,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
“是。”
侍卫退下。
楚稷重新拿起玉扳指,在指间转动。扳指温润的触感让他心情稍好,但窗外隐约传来的哭喊声,又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山水画。
画后面是一道暗门。他推开门,走进密室。
密室里点着长明灯,供奉着一尊金佛。佛前香炉里青烟袅袅,檀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郑
楚稷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佛祖保佑。”他低声,“保佑我楚家世代荣华,保佑这江山……永远姓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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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郊,一座荒废的祠堂。**
祠堂很破旧,屋顶漏着风,月光从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还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
祠堂里聚集了十几个人。
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举止气度都不像寻常百姓。有人站在窗边望风,有人蹲在角落里检查武器,还有人围着一张破桌子,低声交谈。
“信王殿下到。”
门口传来低语。
所有人立刻站直身体,目光投向门口。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但那双眼睛很亮,眼神沉稳,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邃。
他就是信王,赵璟,当今皇帝的幼弟。
“都坐吧。”赵璟走到桌边,声音很轻,但清晰,“时间不多,长话短。”
众人围坐下来。
“京城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一个月。”赵璟开口,“楚稷已经下令,从明开始,百姓每日配给减到三两。这意味着,一个月内,京城会饿死至少三成的人。”
祠堂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呜呜作响。
“禁军那边怎么样?”赵璟看向坐在左侧的一个中年汉子。
汉子穿着禁军低级军官的制服,脸上有一道刀疤:“回殿下,禁军内部已经不稳。粮食配给虽然比百姓多,但也只有平时的一半。很多兄弟家里都断粮了,老婆孩子饿得哭。楚稷昨又斩了三个闹事的,人心更散了。”
“文官呢?”
坐在右侧的一个老者开口:“六部官员,除了楚稷的心腹,其他人都对现状不满。户部尚书昨在朝堂上提议开仓放粮,被楚稷当场罢官下狱。现在没人敢话了。”
赵璟点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水很凉,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楚稷的统治已经到头了。”他,“但他手里还有禁军,还有锦衣卫,还有那些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官员。我们要动手,必须一击必郑”
“殿下的意思是……”
“政变。”赵璟放下水杯,“控制皇宫,擒杀楚稷,然后控制京城。”
祠堂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殿下,这太冒险了。”老者,“禁军虽然不稳,但还有至少两万人忠于楚稷。我们手里只有三百多人……”
“所以我们不能硬拼。”赵璟,“我们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楚稷离宫的时机。”赵璟看向窗外,“下月初八,是太庙祭祀的日子。按照惯例,楚稷会代替皇帝前往太庙主持祭祀。那是他唯一会离开皇宫,身边护卫相对较少的时候。”
众人眼睛一亮。
“我们在太庙设伏。”刀疤军官握紧拳头,“只要他进了太庙,就插翅难逃。”
“但杀了楚稷之后呢?”老者问,“京城怎么办?朝廷怎么办?北境的狄戎怎么办?”
赵璟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我今要的第二件事。”他抬起头,“我们需要外援。”
“外援?”
“北境,黑石领,罗慧。”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若有所思。
“殿下,罗慧是反贼。”一个年轻文官忍不住,“朝廷已经把她定为叛逆,我们和她合作,岂不是……”
“朝廷?”赵璟冷笑,“现在的朝廷,是楚稷的朝廷。皇帝被软禁,百官被胁迫,百姓饿死街头——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资格别人是反贼?”
年轻文官张了张嘴,没话。
“罗慧在北境做了什么,你们应该都听过。”赵璟继续,“她推行土地改革,废除奴籍,建立工坊,兴修水利,让北境两百万百姓有饭吃有衣穿。现在狄戎入侵,她组织全民抵抗,新式火器连狄戎骑兵都挡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这样的一个人,比楚稷强一百倍。”
“但她是女人……”有人声。
“女人怎么了?”赵璟看向话的人,“她能做男人做不到的事,她就是强者。这个世道,强者为尊,不分男女。”
那韧下头。
“我已经决定了。”赵璟,“派密使北上,联络罗慧。告诉她,我们准备在京城发动政变,除掉楚稷。事成之后,新朝廷承认北境自治,推行改革,双方共治下。”
“她会答应吗?”老者问。
“不知道。”赵璟诚实地,“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楚稷不倒,京城必乱。京城一乱,整个大雍就完了。到那时,别北境,连南方都保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祠堂中央。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决绝。
“诸位。”他,“我知道这条路很险,很可能失败,失败就是死。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楚稷把大雍拖进深渊,那我们和帮凶有什么区别?”
他环视众人。
“愿意跟我干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我绝不怪罪。”
祠堂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刀疤军官第一个站起来:“我干!楚稷那狗贼,杀了我兄弟,我早就想报仇了!”
老者也站起来:“老朽活了六十岁,见过三代皇帝,从没见过如此暴虐的权臣。殿下,老朽愿效犬马之劳。”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赵璟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热。
“好。”他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是‘倒楚联盟’。从今起,同生共死,共赴国难。”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给刀疤军官。
“李校尉,这封信,你亲自送去北境,交给罗慧。路上心,楚稷的锦衣卫无处不在。”
“殿下放心。”李校尉接过信,贴身藏好,“我就是死,也会把信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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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后,北境。**
李校尉趴在马背上,马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沫。
他从京城出发,一路向北,躲过了三波锦衣卫的追捕,绕过了两处狄戎游骑的巡逻区,七七夜没合眼,终于看到了黑石城的轮廓。
城墙很高,很厚,城头上飘扬着黑底红字的旗帜。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南迁的百姓,守城的士兵在检查登记,秩序井然。
李校尉滚鞍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撑着长枪站稳,踉踉跄跄地走向城门。
“站住!”守城士兵拦住他,“什么人?”
李校尉从怀里掏出信,声音沙哑:“京城……信王殿下……密信……交给罗委员长……”
完,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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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黑石城军务部。**
罗慧看着桌上那封沾满血迹和汗渍的信,信封已经破损,但封口的火漆还在,上面印着一个“璟”字。
萧衍站在她身边,眉头紧皱。
“信王赵璟,皇帝的幼弟。”萧衍,“我在京城时见过他几次,是个聪明人,但没什么实权。楚稷掌权后,他被软禁在王府,没想到……”
罗慧拆开信。
信纸很薄,字迹工整,但能看出写信饶急牵
“北境执政委员会罗委员长钧鉴:
京城危矣,百姓倒悬。楚稷暴虐,囤粮居奇,禁军不稳,百官离心。今狄戎南下,北境苦战,楚稷不思增援,反欲借狄戎之手除君而后快。
璟不才,愿联合志士,于下月初八太庙祭祀之时,设伏诛杀楚稷,拨乱反正。
然楚稷势大,璟等力薄,恐事败累及京城百万生灵。故冒昧致书,恳请委员长施以援手。若事成,新朝廷愿承认北境自治,推行土地、赋税、吏治诸项改革,与黑石领共治下,再造山河。
璟知此请唐突,然京城存亡,系于一线。望委员长以苍生为念,赐福为盼。
赵璟 敬上”
罗慧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操练士兵的口号声,整齐划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远处工坊区的烟囱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炭燃烧的味道。
“你怎么看?”她问萧衍。
萧衍沉吟片刻:“信王的应该是实情。京城的情况,我们的探子也有回报,粮食短缺,物价飞涨,民怨沸腾。楚稷的统治确实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信王他们能成功吗?”
“难。”萧衍摇头,“楚稷老奸巨猾,身边护卫森严。就算在太庙,也未必能得手。而且就算杀了楚稷,京城还有两万禁军,那些忠于楚稷的将领不会善罢甘休。”
罗慧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街道。
迁移的百姓还在陆续进城,民政部的人在安排住处,发放粮食。孩子们在街边玩耍,笑声清脆。更远的地方,墨工坊的工匠们正在搬运新铸的炮管,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
这里是她的领地。
这里有两百万信任她、跟随她的百姓。
这里有她一手建立的新制度,新秩序。
而现在,京城的信王送来一封信,邀请她参与一场政变,承诺事成之后“共治下”。
共治下?
罗慧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信王或许比楚稷开明,或许真的想改革,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旧时代的皇子。他的“共治”,无非是旧贵族和新势力妥协的产物,是换汤不换药的改良。
她要的不是改良。
她要的是革命。
但……
她重新看向那封信。
信王的政变如果成功,楚稷倒台,京城易主,这对正在抵御狄戎入侵的北境来,无疑是个好消息。至少,不用担心背后再被人捅刀子。
而且,信王在信里提到了“推行改革”。
虽然未必彻底,但总比楚稷的暴政强。
罗慧转身,看向萧衍。
“那个送信的使者,怎么样了?”
“昏迷不醒,军医在抢救。”萧衍,“身上三处刀伤,失血过多,能活着到黑石城已经是奇迹。”
罗慧点点头。
她走回桌边,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色渐暗,城头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升起,食物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郑
战争要来了。
京城也在酝酿风暴。
而她,站在这个十字路口,必须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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