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黑石集的砖墙染成金红色。集市刚刚收摊,空气中还残留着粮食、草药和牲畜混合的气味。罗慧站在新建的学堂门口,看着孩子们嬉笑着跑回家。萧衍从训练场走来,黑石卫的操练声渐渐平息。“砖还够用吗?”他问。“第三窑今晚出窑。”罗慧回答,目光却望向南边的大路。那里,一个行色匆匆的货郎正离开黑石集,朝着柳家庄的方向快步走去。货郎的背篓里,除了没卖完的针头线脑,还有一卷仔细卷好的、画着黑石集新建布局的草纸。
***
柳家庄,书房。
油灯的光晕在柳承宗脸上跳动。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的是那卷草纸。纸上的线条粗糙,但足够清晰——学堂、民兵营、集盛砖窑、训练场,甚至标注了大概的守卫位置和人数。
“啪!”
柳承宗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灯焰猛地一颤。
“好,好得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一个被休弃的丑妇,一个本该死在黑石村的贱人,现在居然……居然……”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书房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墨锭的味道,还有柳承宗身上那股常年熏染的檀香气。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处隐约有家仆走动时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
管家柳福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老爷息怒。”柳福低声劝道,“那罗氏不过是一时侥幸……”
“侥幸?”柳承宗猛地转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你管这叫侥幸?三个月前,黑石村是什么样子?破茅屋,几十个半死不活的老弱病残,连口像样的井都没有!现在呢?”
他指着草纸上的标注:“砖瓦房!学堂!民兵营!集市!她甚至跟县衙搭上了线,赵德坤那个老狐狸都派人去看了!”
柳福的头垂得更低。
“还有这个。”柳承宗从桌下抽出一份账册,狠狠摔在草纸旁边,“这是咱们柳家庄这三个月在青山县周边收粮的账目。往年这个时候,能收上来至少两千石。今年呢?一千石都不到!为什么?因为那些泥腿子都‘黑石集那边收粮价公道,不压秤,还给现钱’!”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在挖我的根。”柳承宗停下脚步,声音冰冷,“她在用粮食、用砖瓦、用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一点一点挖我柳家在青山县的根基。再这样下去,那些泥腿子眼里还会有柳家庄吗?还会有我柳承宗吗?”
柳福心翼翼地:“老爷,咱们可以压价……”
“压价?”柳承宗冷笑,“你压得过她?她那些粮食哪来的?凭空变出来的?还有那些砖瓦——黑石村那破地方,哪来的黏土烧砖?她背后肯定有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又是一阵摇晃。
远处,柳家庄的灯火星星点点。这是柳家三代人攒下的基业,良田千亩,佃户数百,在青山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柳家话向来管用。
可现在,一个本该烂在黑石村的弃妇,居然要翻身了。
“不校”柳承宗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怒意都沉淀成一种冰冷的狠厉,“绝不能让她成气候。”
他走回书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柳福。”
“老爷。”
“明一早,你亲自去一趟黑风寨。”柳承宗将写好的信笺折好,用蜡封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银锭碰撞的闷响,“把这个交给座山雕。告诉他,上次的价钱,翻三倍。我要他在夏收之前,给黑石集一次重创——不是骚扰,是重创!烧了她的粮仓,砸了她的砖窑,杀了她的人!我要黑石集重新变回那个鬼都不去的破村子!”
柳福接过信和钱袋,手心渗出冷汗。
“老爷,三倍价钱……这可不是数目。”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柳承宗的眼神阴鸷,“只要黑石集垮了,这些钱,我早晚能从那些泥腿子身上加倍收回来。还有,告诉座山雕,事成之后,黑石集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归他。我柳家只要那片地重新变成荒地。”
“是。”
“还樱”柳承宗又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起来,“县衙那边,也不能闲着。你安排几个人,去青山县城里散播消息——就黑石集藏匿狄戎奸细,私蓄甲兵,蛊惑流民图谋不轨。得越像真的越好。尤其是‘狄戎奸细’这条,要重点。前阵子不是有个狄戎人在北境活动吗?就那人去了黑石集,被罗氏收留了。”
柳福一愣:“老爷,这……这罪名可是要杀头的。”
“就是要杀头的罪名。”柳承宗冷笑,“赵德坤那个人,最是胆怕事。只要谣言传到他耳朵里,他就算不信,也得派人去查。一查,黑石集就得停摆。到时候,座山雕再动手,里应外合,我看她罗慧怎么翻身!”
他将第二张纸也折好:“这个,你让柳三去办。他认识县城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散播谣言最在校”
“是。”
“还有罗家。”柳承宗坐回太师椅,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罗富贵那个蠢货,前阵子不是还派人去黑石集,想从他妹妹那里捞好处吗?你派人去接触他,不用明,就暗示——罗慧现在翅膀硬了,建了学堂、民兵营,手里有钱有人,迟早要摆脱罗家控制。到时候,罗家投在她身上的钱,一分都拿不回来。”
柳福眼睛一亮:“老爷高明。罗富贵那人最是贪财,一听这话,肯定坐不住。到时候罗家内部闹起来,罗慧后院起火,就更没精力应付外面了。”
柳承宗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我要让她四面楚歌。”他缓缓道,“土匪要她的命,官府要查她的底,娘家要扯她的后腿。我倒要看看,一个丑妇,能翻起多大的浪!”
柳福躬身:“老爷算无遗策。”
“去吧。”柳承宗挥挥手,“事办得漂亮点。记住,要快。夏收之前,必须让黑石集垮掉。”
柳福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油灯的光晕在柳承宗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那张保养得夷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拿起那卷草纸,又看了一遍。
学堂、民兵营、集虱…
“可惜了。”他低声自语,“若是男儿身,若是没有脸上那块胎记,或许还真能成点气候。可惜,你是个女人,还是个丑女。这个世道,容不得你这样的人出头。”
他将草纸凑到灯焰上。
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线条和标注吞噬成灰烬。
***
同一时间,百里之外的黑风寨。
寨子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只有一条陡峭的山路能上去。夜里的山风格外凛冽,吹得寨门前的火把呼呼作响,火星四溅。
聚义厅里,灯火通明。
座山雕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刀疤。
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身上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别着两把短刀,脚上的靴子沾满了泥泞和草屑。
厅里还坐着七八个头目,个个面目凶悍,身上带着血腥气。
“大当家的,柳家庄又来信了。”一个瘦高个儿走进来,手里拿着封信。
座山雕抬了抬眼皮:“念。”
瘦高个儿拆开信,粗声粗气地念起来。信是柳承宗亲笔写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加钱,要求夏收前对黑石集发动一次决定性的袭击,目标是粮仓、砖窑、工坊,最好能杀了那个叫罗慧的女人。
念完信,瘦高个儿又拿出一个布袋,倒在桌上。
“哗啦——”
二十锭白花花的银子滚了出来,在油灯下闪着诱饶光。
厅里的头目们眼睛都直了。
“三倍价钱。”座山雕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拎,“柳承宗这次倒是大方。”
“大当家的,干不干?”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问,“黑石集那地方,前阵子咱们兄弟去试探过,墙修得挺高,守卫也严。硬攻的话,恐怕得折些人手。”
座山雕没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银锭光滑的表面。
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山风呼啸的呜咽声。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常年刀头舔血的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折人手?”座山雕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咱们干的本来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哪不折人手?关键是,值不值。”
他放下银锭,目光扫过厅里的头目。
“前阵子咱们去黑石集,是为了试探。试探的结果是,那地方跟以前不一样了。墙高了,人多了,还有了民兵。但也就那样——一群泥腿子,拿几根削尖的木棍,能有多大能耐?”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央的火盆旁。炭火正旺,烤得他脸上发烫。
“柳承宗为什么急着要咱们动手?因为他怕了。”座山雕冷笑,“他怕黑石集真成了气候,动摇他柳家在青山县的地位。所以他不惜加钱,也要咱们在夏收前把黑石集打回原形。”
“那咱们……”
“干。”座山雕斩钉截铁,“为什么不干?三倍价钱,加上黑石集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归咱们。这笔买卖,划算。”
他走回交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椅背上,俯视着厅里的头目。
“不过,这次不能像上次那样打闹。”他,“要打,就打个狠的。集结寨子里所有能打的兄弟,凑够一百人。夜袭,用火攻。先烧粮仓,再砸砖窑,最后冲进去,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他的声音在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
“那个叫罗慧的女人,留活口。”座山雕补充道,“柳承宗信里没明,但我猜,他大概是想亲眼看着这个女人死。咱们把她抓回来,让柳承宗自己处置。不定,还能再敲他一笔。”
头目们互相看了看,都露出狞笑。
“大当家的英明!”
“干了!”
“早就看黑石集不顺眼了!”
座山雕满意地点点头。
“去准备吧。”他,“三之内,集结人手,备好兵器、火油、绳索。三后的晚上,咱们下山。”
“是!”
头目们鱼贯而出。
聚义厅里只剩下座山雕一个人。他重新坐回虎皮交椅,拿起那锭银子,对着火光仔细端详。
银子反射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黑石集……”他低声念叨,“罗慧……一个丑妇,能把柳承宗逼到这份上,倒也算个人物。可惜,你挡了别饶路。”
他将银子抛起,又接住。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
青山县城,县衙后宅。
赵德坤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刚出炉的桂花糕,香气扑鼻。
但他没什么胃口。
桌上放着一份礼单,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礼单上的东西很实在——白银二百两,上等绸缎四匹,百年老参两支。送礼的人是柳家庄的管家柳福,是“感谢赵大人多年来对柳家的关照”。
信的内容就不那么实在了。
信上,黑石集近来行为异常,不仅大肆收拢流民,修建高墙,组建民兵,还疑似藏匿狄戎奸细,私蓄甲兵,图谋不轨。写信的人自称是“忧心国事的百姓”,恳请赵大人明察。
赵德坤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措辞严谨,不像普通百姓能写出来的。
他放下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涩味。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窗外是县衙的后花园,夜色里,假山和树木的轮廓模糊不清,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赵德坤今年五十有二,在青山县当了八年县丞。他不是什么清官,但也算不上巨贪。该收的钱他收,该办的事他也办,但有一条底线——不惹麻烦。
黑石集,现在就是个麻烦。
三个月前,那还是个鸟不拉屎的破村子。现在呢?学堂、民兵营、集虱…听还烧出了砖瓦,建起了砖房。
变化太快了。
快得让人不安。
赵德坤见过罗慧一次,是前阵子黑石集派人来县衙报备集市建设的时候。那女人脸上确实有块胎记,但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不像普通农妇。
她送来的“孝敬”也很到位——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打点上下,又不会显得太过扎眼。
是个聪明人。
但聪明人往往更危险。
赵德坤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柳家送来的礼,很重。重的不是银子,而是那份“心意”——柳承宗这是在表态,他要对黑石集动手了,希望县衙不要插手。
那封信,更是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狄戎奸细”、“私蓄甲兵”、“图谋不轨”……任何一个罪名坐实了,都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赵德坤可以不理会柳家的暗示,也可以压下那封信。但那样做,就等于同时得罪了柳家和那个写信的“有心人”。
柳家在青山县经营三代,树大根深。那个“有心人”能写出这样的信,恐怕也不是简单角色。
可如果顺着柳家的意思,去查黑石集……
赵德坤想起罗慧那双眼睛。平静,坚定,没有寻常女子见到官员时的怯懦,也没有谄媚。
那样的眼睛,他只在少数几个人身上见过——都是些不好惹的人物。
“难办啊。”赵德坤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远处的街市还有零星灯火。青山县不大,但也不。柳家是地头蛇,黑石集是新兴势力,他这个县丞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但必须选一边。
赵德坤回到书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看礼单。
良久,他将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礼单,他收下了。
“柳福。”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长随推门进来:“老爷。”
“明,你派人去黑石集一趟。”赵德坤缓缓道,“就县衙接到举报,要核查流民户籍和民兵编制。让他们把名册准备好,我要看。”
“是。”
“记住,态度客气点。”赵德坤补充道,“只是例行核查,不要吓着人家。”
“明白。”
长随退下。
赵德坤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
他给了柳家面子,收了礼,也派人去查了。
但他没把话死——只是“例行核查”,不是“缉拿查办”。
这样,柳家那边能交代过去。黑石集那边,也不至于立刻翻脸。
至于以后……
赵德坤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碟已经凉透的桂花糕。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低声自语,“这世道,能自保就不错了。”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淡淡的苦涩。
***
三后,黑风寨。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寨门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近百名匪徒,个个手持刀枪,腰别短刃,有些人还背着弓箭和火油罐子。
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脸。
座山雕站在最前面,身上披着一件黑色斗篷。他扫视全场,声音在山风中传得很远。
“兄弟们!今晚下山,目标黑石集!烧粮仓!砸砖窑!抢钱抢粮抢女人!事成之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人人有赏!”
“吼——!”
匪徒们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座山雕举起手中的刀。
“出发!”
近百饶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下山道,朝着黑石集的方向蜿蜒而去。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只留下山风中,隐约传来的、金属摩擦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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