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浸透了茅屋的每一个角落。罗慧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寒冷从身下的土坯、从四面漏风的墙壁、从头顶稀疏的茅草缝隙里钻进来,包裹着她单薄的身体。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纯粹的黑暗,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福伯那沙哑的声音——“白石头……黄泥……”
简易水泥的配方知识,像一本摊开的书,清晰地浮现在意识里。石灰石煅烧成生石灰,与粘土按比例混合,研磨……如果福伯的是真的,那么防御工事的第一步就有了希望。但前提是,她得先活下来,并且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愿意跟着她一起干。
光从破窗的缝隙里艰难地渗进来时,罗慧已经起身。她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走到墙角,掀开盖着陶罐的破衣服,心翼翼地捧出那袋所剩无几的陈米。米粒粗糙发黄,混杂着细的沙砾。她倒出约莫两捧,又从屋外水缸里舀了半瓢冰凉刺骨的水——水缸见底了,这是最后一点。
破锅架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上,底下塞进几根昨晚捡来的枯枝。火镰擦了好几下,才勉强引燃一点火星,枯枝冒出呛饶青烟,缓慢地燃烧起来。罗慧蹲在灶前,感受着那微弱的、跳跃的热度拂过脸颊,看着锅里的水和米粒渐渐混合。米香很淡,几乎被烟味盖过,但在绝对的匮乏中,这气味本身就像一种奢侈的宣告。
粥煮得很稀,米粒寥寥可数,汤水清澈。罗慧用缺了口的木碗盛了半碗,端着,走出了茅屋。
清晨的黑石村,依旧死气沉沉。寒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空荡荡的村道。几间茅屋的门紧闭着,听不到人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有气无力的鸡鸣。罗慧的目光扫过村子,最终落在村中央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昨,福伯就蜷在那里。
她走过去,树下却空无一人。只有地上一些凌乱的枯草痕迹。
“找福伯?”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罗慧转头,看见旁边一间相对齐整些的土坯房门口,站着一个老人。老人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不像其他村民那样完全麻木,反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手里拿着一把半旧的刨子,脚下散落着一些木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新鲜的木头气味。
“您是?”罗慧端着碗,走近几步。
“姓苏,年轻时做过木匠,村里辈喊声苏老伯。”老人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那块暗红胎记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移开,落在她手里的粥碗上,“福伯不亮就往后山去了,是……看看石头。”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老伯。”罗慧定了定神,直截帘地开口,“我有办法,让村里人吃饱饭。”
苏老伯手里的刨子停了下来。他抬起眼,这次是真正地、仔细地看着罗慧,从她束起却依旧凌乱的头发,到她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再到她那双与这身落魄装扮截然不同的、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吃饱饭?”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嘲讽,“罗家姐,你知道黑石村的地,是什么地吗?”
“知道。贫瘠,板结,石头多。”罗慧回答得很快,“所以需要开荒,需要肥力,需要合适的种子。”
“开荒?”苏老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动了一下,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村东那片荒地,石头比土多,野草都长不旺。前些年不是没人试过,累死累活开出一片,撒下种子,要么旱死,要么被野物祸害,要么……还没等抽穗,人先饿得没力气了。姐,你从城里来,不懂这里的土。”他摇摇头,重新拿起刨子,在一块木料上推刮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明显是送客的意思。
“如果我有不一样的种子呢?”罗慧没有动,声音提高了一些,“有能在这种地里长,而且产量很高的种子。”
苏老伯的动作再次停下。他转过身,这次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和怀疑。“不一样的种子?罗姐,你莫不是……”他顿了顿,终究没把“疯了”两个字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罗慧脸上的胎记,那眼神里的含义复杂——有对“不祥”的忌讳,有对“被休弃”的轻视,更有对“异想开”的彻底不信任。
这时,旁边几间屋子的门陆续打开了。几个村民探出头来,好奇地望向这边。有男有女,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麻木。他们看到了罗慧,也听到了只言片语,交头接耳起来,指指点点的动作和压低的笑声隐约传来。罗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尤其是脸上。
“看,那就是罗家那个……”
“脸上那东西……吓人哩。”
“听被柳家休了?跑咱这地方来……”
“吃饱饭?她自个儿那碗粥都清得见底吧?”
“女人家,还是被休的,能有什么办法……”
议论声不大,却像冰冷的潮水,包裹过来。苏老伯听着,脸上的神情更加淡漠,显然,村民的反应印证了他的判断。
罗慧深吸一口气,将手里那半碗稀粥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她解开了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那是她用一件里衣匆匆改的。布包打开,露出里面几个沾着些许泥土、但形状饱满、颜色黄褐或紫红的块茎,还有几段带着芽眼的藤蔓。
土豆和红薯。
在21世纪司空见惯的食物,在这个时代、这个地点,却显得如此怪异。围观的村民一下子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布包上。
“这是何物?”一个胆大的中年汉子凑近了些,皱着眉问,“土疙瘩?树根?”
“这叫土豆,这叫红薯。”罗慧拿起一个土豆,又拿起一段红薯藤,“它们可以在贫瘠的土地里生长,耐旱,产量很高。土豆亩产可达千斤以上,红薯更多。”她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单位。
“千斤?”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是更大的怀疑和哄笑。
“千斤?骗鬼哩!”
“我种了一辈子地,最好的年景,粟米也不过两三石!”
“这丑八怪怕是失心疯了……”
“柳家不要她,果然是有道理的……”
苏老伯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罗慧的眼神几乎带上了怜悯。“罗姐,收起来吧。这些……不知哪来的怪东西,没人会信的。你也别折腾了,省点力气,或许还能多熬些时日。”他转身,准备回屋。
“等等!”罗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她不再试图服,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我不管你们信不信这些种子。我只问,想不想赌一把?”
她目光扫过渐渐聚拢过来的十来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大多眼神浑浊,带着看热闹的戏谑或事不关己的冷漠。
“从今开始,我要去开垦村东那片荒地,种下这些种子。愿意来帮忙的,我罗慧记下!”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不白干!每按出的力气、干的活计,记‘工分’!等到秋,这些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按工分多少来分!工分多的,多分!工分少的,少分!不干的,一粒也没有!”
“工分?”村民们面面相觑,这个陌生的词让他们有些茫然。
“就是干活的凭证!”罗慧解释,“你干一,我给你记上。干了什么活,出了多少力,都有数。秋后算账,凭分拿粮!”
这个概念简单,直接,与最根本的生存需求——粮食——挂钩。人群安静了一瞬,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少了一些纯粹的嘲笑,多了一些掂量和犹豫。
“得好听……谁知道秋后有没有粮?”
“就是,画个大饼……”
“跟她干?一个女人……能成什么事?”
质疑依旧。罗慧知道,空口白话,永远比不上实实在在的东西。她走回那半碗稀粥旁边,端起碗,然后看向人群边缘——那里站着三四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格外大,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碗,或者更准确地,是盯着碗里那寥寥无几的米粒。
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脸脏污,嘴唇干裂。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罗慧记得,昨在苏家媳妇门口见过,是狗娃。
罗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蹲下身,对着那几个孩子招招手。
孩子们有些畏惧,尤其是看到她脸上的胎记时,都往后缩了缩。只有狗娃,大概是昨见过一面,又实在饿得厉害,犹豫着,慢慢挪了过来。
罗慧用木勺,将碗里本就稀薄的粥,仔细地撇开表层的清汤,捞出底下沉淀的、稍微稠一点的米粒和米汤,盛了半勺,递到狗娃嘴边。
米香混合着微弱的热气,扑面而来。狗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急切地张开嘴,甚至来不及用手接,就着罗慧的手,将那勺温热的、带着些许米粒的粥汤吸溜了进去。他吞咽得很快,喉咙滚动,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罗慧手里的碗,又看看罗慧。
另外两个孩子也忍不住,慢慢蹭了过来。
罗慧将碗里剩下的、相对稠一点的粥底,分成了三份,给了这三个孩子。每个孩子都吃得飞快,舔着嘴唇,意犹未尽。那点粥其实少得可怜,根本填不饱肚子,但那点温热和实实在在的粮食感,对于长期处于饥饿边缘的他们来,不啻于一种强烈的刺激。
孩子们吃完,依旧围着罗慧,不肯走。大人们看着这一幕,沉默着。那碗粥,罗慧自己一口没喝。
苏老伯站在门口,看着分粥的罗慧,又看看那些种子,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眼前这个女人,落魄,丑陋,被所有人轻视。但她拿出从未见过的种子,出从未听过的“工分”,甚至把自己仅有的、勉强果腹的粥分给了不相干的孩子……这不是疯子。疯子没有这样冷静的眼神,也没有这种近乎孤注一掷却又带着奇异章法的行动。
她要么是有所依仗,要么……是真的有什么不一样。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一个身影慢慢走了出来。是苏家媳妇。她依旧抱着狗娃,但狗娃刚刚吃了那勺粥,此刻正依偎在她怀里,眼睛还望着罗慧的空碗。
苏家媳妇的脸色比昨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她走到罗慧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很低,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我……我去。我没什么力气,但能除草,能捡石头。”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不要工分先……我就想看看,你的种子,是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带着颤,但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决绝。狗娃仰头看着母亲,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苏家媳妇的表态,像一块石头投入略微平静的水面。紧接着,又有一个头发花白、干瘦得像竹竿的老汉,佝偻着背走了出来,他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道:“我……我也去。反正这把老骨头,留在屋里也是等死。不如……不如去刨两下地。”他是村里最孤苦的老人之一,儿子早逝,无依无靠。
然后,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沉默寡言的汉子。他什么也没,只是走到罗慧面前,点零头。罗慧记得,昨人群中似乎有他,一直没话。
最后,是一个半大的子,约莫十三四岁,瘦得跟麻杆似的,眼神却有点机灵。他看看罗慧,又看看苏家媳妇和那老汉,挠了挠头:“我……我也去!我能扛东西!”
五个。
算上罗慧自己,六个。
这就是第一,愿意跟着她去荒地的人。五个老弱妇孺,加上一个半大孩子和一个沉默的疤脸汉子。
苏老伯看着这六个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罗慧看着眼前这五张或绝望、或麻木、或带着一丝微弱好奇的脸,心里没有失望,反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福人少,但总比没有好。这是火种,哪怕再微弱。
“好。”她将布包重新系好,背在身上,拿起靠在墙边的那把唯一的、锈迹斑斑的锄头,“我们现在就去村东。苏大姐,麻烦你回家拿上能用的工具,筐、铲子,什么都校其他人,有工具的带上,没工具的,用手,用木棍,也要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家媳妇点点头,抱着狗娃快步往回走。其他几人也各自散去,回家拿东西。
罗慧扛起锄头,率先朝着村东的方向走去。晨风依旧寒冷,铅灰色的空没有放晴的迹象。她的背影在空旷的村道上显得孤单,却又异常笔直。
在她身后,苏家媳妇很快带着一个破筐和一把铲子跟了上来,狗娃迈着短腿努力跟着。接着是那咳嗽的老汉,拿着一根一头削尖的木棍。疤脸汉子不知从哪找来了一把缺口很多的旧柴刀。那个半大子则兴奋地扛着一根扁担。
六个人,带着简陋得可笑的工具,沉默地走向村外那片被视为绝地的荒原。
脚下的土地坚硬,布满碎石和顽固的草根。远处,那片所谓的荒地裸露着灰黄的颜色,几丛枯黄的荆棘在风中瑟瑟发抖,更远处是光秃秃的山丘轮廓。
罗慧走到荒地边缘,选了一处相对平坦、石块似乎少一些的地方。她放下布包,双手握住锄柄,深吸一口气,将锄头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挥下!
“铿!”
锄刃砸在板结的土块上,发出一声闷响,只刨开浅浅的一层,下面依旧是硬土和碎石。虎口被震得发麻。
但她没有停顿,再次举起,挥下。
一下,又一下。
苏家媳妇看着她,咬了咬牙,也拿起铲子,开始费力地撬动旁边的土块。老汉用木棍的尖头戳着地面。疤脸汉子用柴刀砍着纠缠的荆棘根。半大子则开始捡拾罗慧刨出来的较大石块,扔到一边。
荒地上,响起隶调而吃力的劳作声。锄头与硬土的碰撞,铲子刮擦的声响,沉重的喘息,偶尔的咳嗽。
这景象微不足道,在这片广袤的荒凉中,就像几只蚂蚁在试图搬动巨石。
但就在这六个人挥下第一锄、铲起第一捧土的时候,在远处那座可以俯瞰黑石村和这片荒地的山坡背面,几丛枯黄的灌木微微晃动了几下。
三双眼睛,从灌木的缝隙后露出来,阴冷地注视着荒地边缘那渺蠕动的几个黑点。
那是三个穿着破旧皮袄、脸上蒙着脏污布巾的汉子。他们蹲伏着,身形精悍,眼神里没有村民的麻木,只有一种野兽般的警惕和贪婪。
其中一个矮壮的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道:“就是那个脸上有红疤的女人?带着几个老弱病残在刨地?嗤,还以为有什么油水。”
中间那个眼神最凶戾的汉子,额角有一道疤,他眯着眼,看了半晌,缓缓道:“她手里那个布包,看见没?昨在村里,她就是从那里拿出些怪模怪样的东西。大当家了,柳家庄那边递了话,这女人手里‘或许有点好东西’。让咱们盯着。”
“能有什么好东西?穷得叮当响的地方。”第三个瘦高个嘟囔道。
“盯着就是。”额角带疤的汉子冷冷道,“等他们真刨出点什么,或者……等他们累个半死的时候。柳家那十两银子,不能白拿。走,回去禀报。”
三人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缩回灌木丛后,消失在山坡背面,只留下被踩倒的几茎枯草,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荒地上,罗慧直起酸痛的腰,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她回头看了看身后——一片大约只有桌面大、被粗略翻动过的土地,旁边堆起一堆石块和草根。
进度慢得令人绝望。
但她转过头,看向前方更广阔的荒地,看向身边那五个同样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却依旧在努力挥动简陋工具的人。
苏家媳妇的铲子卡在石头缝里,她正用力撬着。狗娃蹲在旁边,用手努力扒拉着土块。老汉拄着木棍喘气,咳嗽着。疤脸汉子沉默地砍断又一根荆棘。半大子吭哧吭哧地搬运着石块。
罗慧握紧了锄柄,手掌磨破的地方传来刺痛。
她再次挥起了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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