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起拍。”
白问津金锤悬在半空,大堂里静了一瞬,跟着,二楼的价码便咬了上去。
“九千。”沈砚舟先开的口,仍旧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秦家雅间,卢文彬捏着嗓子跟上。“一万。”
“一万一。”另一侧雅间里,有个做矿料生意的家族凑了一手,声音里透着试探。
价码一层层往上垒,庆云坐在东厢,没举牌,只把玄铁壁上那张古图看得极细。
古图绢面焦黑,可暗红线条勾出的巷道走势还在。他在郡城待了几日,南市西巷那一片早让瘦猴的人摸熟,此刻两相对照,图上那条主巷的走向,正对着西巷。而巷道尽头那处被半枚残印压住的地方,画着一个极的乌鸟记号。
那记号,跟回春堂药斗背后被刮平的半乌,一个走向。
这张图,画的果然是济仁堂地下那处不入漳地窖。
他把目光挪到那半枚残印上。
残印只余半,边缘是一道斜斜的断口,印纹是某种禽鸟的翎羽,层层压着。赤乌祖祠守祠人临终画面里,玄甲将领肩甲上露出半枚徽记,宋阙口供里也有半枚,眼前这残印的断口走向,竟与那两处隐隐对得上。
三处半枚若能拼到一处,灭门那支玄甲军的来路,就能揭出一角。
他把翎羽的层数、断口的朝向一一刻进脑中,面上分毫不显。
东厢另一侧,霜见血极轻地抬了抬手。裴砚会意,搁下笔,悄没声退了出去。庆云眼角扫到,知道她趁竞价的工夫,让黑衣卫去封宝阁前后门。这位执事嘴上不出价,手里的网早撒开了,单等落槌散场,把真正的买家一个个记进门册。
“一万三。”沈砚舟的声音沉了一分。
庆云垂下眼。宋阙口供里那处地窖、灭门前便装提货人、肩甲上的半枚徽记,如今又多了这张图。东西凑得越齐,他越不能在明面上抢。执法堂就坐在他身边,他但凡表现出半分势在必得,霜见血第一个就要回头重新量他。
“一万五。”卢文彬咬死了跟。
场上的散座早歇了火,余下二楼几方在掰手腕。价格滚到一万五,那个矿料家族犹豫片刻,缩了回去。
沈砚舟鼻烟壶一转。“一万七。”
卢文彬那边沉默了几息,帘子后头传来低语,他到底又抬了一手。“一万八。”
一万八。
庆云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这数目,恰好压过他全部身家。他若是想在明面上拍到这件东西,此刻就得把老底掏空,还未必够。
他抬眼,扫了一圈三方,反倒把号牌往桌上轻轻一搁,彻底不跟了。
“不想要?”霜见血忽然侧过脸。
“想。”庆云答得实在,“买不起。一万八,砸锅卖铁也凑不齐,何苦举手丢人。”
霜见血看了他一息,扳指慢慢转着,没话。她自己也一直没出价。执法堂奉令查案,按规矩不能在这种场合竞买,她今晚坐在这里,本就为了看清楚,是谁肯为这半枚铜符一掷千金。
“两万。”沈砚舟咬了咬牙,月白锦袍下的肩线绷紧了。
卢文彬鼠须一抖,这回沉默得更久,终究是没再举牌。秦家再家大业大,外管事手里能动的私账也有个边,两万一枚来路不明的残符,他担不起这个干系。
场上余下沈家一家。
白问津金锤抬起,拖长了声调。“两万,沈公子出两万,可还有贵客加价?”
就在这时,三楼正中那间垂着黑帘的包厢,头一回有了动静。
一道声音从帘后传下来,那声音裹着真气,沙哑、平直,听不出年纪,也辨不出方位,落在满堂人耳朵里,却让所有人后颈的汗毛齐齐一立。
“三万。”
两个字,一锤定音。
满堂死寂。
沈砚舟转鼻烟壶的手,彻底停住了。他仰头盯着那面黑帘,脸上那点笑面具第一次裂开,眼底翻上一丝惊疑。从两万直接跳到三万,这已经超出竞买的路数,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件东西,灰袍客人势在必得,他跟多少,对方都能压过去。
庆云后背也绷着。他听得出,那道沙哑声音底下藏着的气机,深得没边,至少灵源。这种人物真要一件东西,本可以出手就抢,却偏要规规矩矩坐在包厢里砸钱,要么是忌惮宝阁背后的东家,要么,是不愿在众人面前露脸。
无论是哪一种,都明这半枚铜符和古图,干系大得惊人。
他借着低头喝茶,余光往底层扫了一圈。
卖药老汉不知何时离了散座,草药担子没了踪影;那个混进侍应里的缺耳伙计,也不在廊上了。灰袍人刚把价砸到三万,这两个人反倒先后抽身,没了影。
庆云指尖在杯壁上一点。那拨持朝右半乌的人,没跟价,没争抢,偏在压轴将定的时候离场。他们要么早知今晚拍不成,要么,把后手留在了阁外。
他把这两人离场的先后次序记在脑中,手上越发不动声色。
“三万一次。”白问津回过神,金锤往下压。
沈砚舟喉结动了动。他身后一名护卫俯身在他耳边急语,他手指在玉带上摩挲了两下,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三万二。”他到底还是跟了。
这一手跟出来,三楼黑帘后那道气机骤然冷了一分。庆云离得远,都觉得空气沉了沉。灰袍人没立刻出价,那道冷意停在沈砚舟身上,停了足足三息,沈砚舟额角渗出细汗,却硬挺着没缩。
“有意思。”霜见血在东厢极轻地了一句,扳指停住了。
庆云明白她的意思。沈家宁可开罪一位灵源级的神秘人也要抢,等于当众承认,这半枚铜符他们非拿不可。霜见血要钓的鱼,自己把嘴探出了水面。
“三万五。”灰袍人再次开口,仍旧那副平直腔调,连价码咬得都不见火气。
沈砚舟张了张嘴。
就在白问津第三遍询问将出未出、金锤将落未落的当口,宝阁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响声从后场传来,沉闷,厚重,整座阁楼的地板都跟着颤了一下。堂上灯火齐齐一晃。
“走水了!后场走水了!”
一声尖利的叫喊撕破平静,紧跟着,一股焦糊味顺着廊柱漫了进来,后场方向隐隐透出红光。满堂宾客哗然,离席的、按剑的、护着自家拍品的,一时大乱。
高台上,白问津脸色骤变,一把按住那只乌木长匣。
“护拍!后场出了什么事!”
三楼黑帘猛地掀开一角,灰袍人立起身,那道灵源气机直扑高台。几乎同一瞬,霜见血也动了,她身形自东厢栏杆一掠而过,青袖一扬,正迎上那道气机。两道灵源在半空一碰,震得满室灯火又是一晃,霜见血去势被阻了半拍。
宝阁的护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可就在这一乱的工夫,高台侧后方一道梁柱“咔嚓”裂了半边,砸落下来,正正挡在东厢与高台之间。烟尘腾起,遮住了视线。
庆云霍然起身。
烟尘最浓处,他看得真切,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从裂开的帷幔后探出来,朝台上那只乌木长匣,飞快地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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